她一页页翻过,很快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按照林家的规矩,每任掌握中馈的“掌事者”,都有为一道菜肴命名的权力,这道菜将作为她的标志,被正式录入族谱。
林老太太当年录入的,是一道工序繁复的“金汤佛跳墙”。
而她的“茉莉清粥”,无论多么用心,在没有被“认证”之前,它就只是一道沈昭昭的私人作品,一道尚未被家族承认的“野膳”,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仪式。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着,一个计划已然成型。
几天后,沈昭昭在家庭群里发起了一个名为“林家味道认证计划”的活动。
她邀请家族里的每一位成员,提交一道最能代表自己家庭记忆的菜肴,并附上背后的故事。
最终获选的菜品,将由林氏旗下的五星级酒店复刻,作为顶级VIP客户的隐藏菜单。
这个提议将家族情怀与商业利益完美结合,立刻得到了一致赞成。
沈昭昭率先提交了自己的作品——“茉莉清粥”。
附上的文案只有一句话:“献给所有说不出口的思念。”
这句话,像一枚精准投下的钩子,意有所指,却又留足了余地。
同时,她私下请林修远将一份空白的申请表,连同她打印出的活动策划案,一同交给了林老太太。
“昭昭说,家里这么多规矩,都是您当年一点点定下来的,最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林修远将表格放在母亲面前,“她说,您也该留一道真正属于您自己的菜名,不是为了掌事者的身份,而是为了您自己。”
林老太太看着那份策划案,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拿起笔,在那张空白的表格上,写下了三个字,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茶梅酿。”
评审日,所有菜品被隐去姓名,只用编号区分,进行盲评。
当“3号:茶梅酿”被端上桌时,所有人都惊艳了。
那是一种用青梅、红茶和多种秘方一同酿造的果酒,酒体清亮澄澈,入口微涩,继而回甘,满口都是醇厚的梅香与茶韵。
“这酒……太特别了!”
“我从没喝过这种味道,后劲很足,但又很温柔。”
当管家宣布这道“茶梅酿”的提交者是林老太太时,全场哗然。
林老太太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沈昭昭脸上。
“这酒,是我怀着修远的时候,亲手泡下的。”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岁月的沙哑,“我原本想着,等他娶亲那天,招待最重要的客人时开封……可那一年,他没有娶回我为他选定的名门闺秀,而是带回了你。”
她的目光不再是审视,也不是责难,而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释然。
一句话,道尽了当年的所有失望与不甘。
就在众人以为沈昭昭会尴尬无言时,她却微笑着站起身,转身走向一旁的酒柜,从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只封存已久的青瓷酒坛。
“您泡的那坛,在我嫁进来的第一天,李嫂就交给我了。”沈昭昭将酒坛放在桌子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拍开了上面的泥封。
一股比刚刚那杯更浓郁、更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我一直替您留着。”她看向老太太,眼中有光,“我想,这么好的酒,应该在它最想出现的时刻开启。今天,我们把它和新酿的兑在一起喝,好不好?”
两股酒液,一杯是尘封三十年的期盼与失落,一杯是如今重新找回的坦然与平和,在水晶公道杯中相融。
新酒的清冽激活了老酒的醇厚,老酒的底蕴沉淀了新酒的浮躁,香气交织,氤氲升腾。
那一刻,林老太太的眼眶,红了。
沈昭昭高高举杯,朗声宣布:“我提议,从今天起,林家新增‘双主菜制’。每年春宴,一道菜由现任掌事者定名,代表‘开新’;另一道由前任掌事者指定,代表‘传承’。”
她亲手将“茉莉清粥”与“茶梅酿”的食谱并列写在了一页纸上,录入族谱。
在落款处,她郑重地盖上了两枚印章。
一枚,是她身为“昭华夫人”的编辑部钢戳。
另一枚,是她特意从老太太书房里请出来的,婆婆早年批阅家事时专用的那方红玉私章。
双印并列,如日月同辉。
当晚,管家恭敬地送来一张字条,是老太太的笔迹:“厨房留了火,明天我想教念云腌梅子。”
沈昭昭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亮着灯的厨房,唇角弯起。
她翻开自己的日记,在崭新的一页上写道:
“最高级的打脸,是让对手成为你故事里的英雄。”
合上日记,她转身走向书房。
那本录入了“双主菜”的族谱,她要亲自放回“昭华三叠”的归档亭中。
这是她亲手缔造的新秩序,必须妥善保管。
归档亭静静伫立在书房一角,古朴而庄重。
沈昭昭熟练地输入密码,打开了最上层代表着“规则”的格子,将族谱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一切都完美落幕。
她满意地关上柜门,黄铜锁扣“咔哒”一声落下。
然而,就在那清脆的落锁声中,沈昭昭的眉心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声音,好像有哪里不对。
比平时……似乎要沉闷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