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前夜,月色如霜,轻轻铺满了“听得见春天”亭的每一寸飞檐。
亭内,最后的施工已经收尾。
沈昭昭摒退了所有人,独自检查着她亲自设计的灯光系统。
这不是什么华丽的吊灯,而是三盏悬于亭顶的暖光射灯,精密、克制,内嵌了声控感应装置。
设定很简单——只有当亭中有人发出清晰的说话声时,对应方向的射灯才会自动亮起,以一束柔和的光柱笼罩住说话的人;一旦声音停止超过三秒,光便会随之熄灭。
这是她为“家庭口述夜”设计的舞台,一个只为倾诉者而亮的舞台。
“啪嗒。”
她按下总控开关,三束光依次亮起,又缓缓熄灭。
她走到亭子中央,清了清嗓子,轻声念了一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头顶的光束应声而落,精准地将她笼罩。
光线温暖,像一件无形的披风。
她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测试下一个位置,却发现最角落的那盏灯只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便再无反应。
接触不良。
她踮起脚,伸手去够那盏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身后忽然传来拐杖触碰石板的轻响,沉稳而规律。
沈昭昭回头,心头一凛。
林老太太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亭口,夜风吹动她银白的发丝,让她整个人像一尊笼在月色里的玉雕。
她没有看沈昭昭,目光落在亭子幽深的角落,手里拄着拐,另一只手却递过来一样东西——一枚崭新的纽扣电池。
“你爸当年,非要给家里装那套老掉牙的录音系统,也总为这个折腾。”老人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总差这么一下,电就不够了。”
沈昭昭看着那枚在她布满褶皱的掌心泛着银光的电池,一瞬间竟有些恍惚。
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默默地退开一步,重新按下了角落那盏灯的手动开关。
这一次,她将灯座的角度微微调高,然后用力按下了那个卡得最紧的按钮。
“咔哒”一声轻响,光束没有丝毫延迟,骤然亮起。
那光没有打向空无一人的角落,而是越过沈昭昭的肩头,不偏不倚,精准地打在了亭口的林老太太脸上。
光束像一场迟到了半个世纪的加冕礼。
它照亮了老人眼角的沟壑,照亮了她紧抿的唇线,也照亮了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剧烈的震动。
在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威严的、不容置喙的“太后”,只是一个被时光和秘密浸透的老人。
沈昭昭就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晨,林家的家庭群里弹出一条语音消息,是沈昭昭发的。
她的声音清甜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仪式感:“今晚七点,‘听得见春天’亭,第一届家庭口述夜。每人限时五分钟,主题是——我藏了最久的一句话。”
群里先是片刻的死寂,随即,各种私信涌向了沈昭昭和林修远。
“昭昭,这太难了,哪有什么藏着的话?”
“五分钟?我连五秒钟都想不出来要说什么。”
周曼如更是直接在小群里开起了玩笑,那语气酸得能拧出水来:“这是要开忆苦思甜大会?不如直接改成年度述职报告,我保证能说半小时,全是歌功颂德的。”
沈昭昭对这些信息一概未回。
她只是不紧不慢地,将一段新录的音频转发到了大群里。
那是念云的童声,奶声奶气,却字句清晰:“外婆昨天告诉我,归档亭那个老树洞,听了我们家六十年的秘密,都快撑破肚皮啦。现在,该轮到它自己说说话了。”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疗养房内,林老太太看着手机屏幕上女儿发来的截图,静坐了良久。
最终,她缓缓起身,打开那个尘封的樟木箱,从最底层,取出一本封面已经泛黄发脆的日记本,用一方素色手帕包好,轻轻夹进了自己的衣袖里。
傍晚七点,春分夜。
亭内,林家的核心成员悉数到齐。
长辈们襟危坐,小辈们眼观鼻鼻观心,每个人都像在等待一场审判,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家庭晨会都要凝重。
三盏射灯在黑暗中静默着,像三只闭上的眼睛。
无人愿意先开口。
沈昭昭抱着昏昏欲睡的念云,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忽然在女儿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宝贝,看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