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李处长那张刻板的国字脸上,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肌肉再次绷紧。
他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眼神里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悦。
“胡闹!”
他猛地一拍桌子,搪瓷茶杯里的茶叶梗都震得跳了起来。
“姜棉同志,你这是什么思想”
“封建!落后!典型的小农意识!”
李处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子批判的意味。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改革开放的新时代!”
“讲究的是集体主义,是为了国家发展无私奉献的精神!”
他站起来,双手撑著桌子,身体前倾,死死压著气场。
“你倒好,还抱著那套传內不传外的旧思想不放!”
“你自己说……你的集体荣誉感在哪里你的思想觉悟在哪里”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建国和王兴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两人急得额头冒汗,却又不敢在这种场合插嘴。
他们都看出来了,这李处长今天就是衝著配方来的,吃相虽然难看,但理由却冠冕堂皇。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姜棉身侧沉默不语的陆廷,周身气压骤降。
看著自家媳妇被这么指著鼻子骂,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起暴戾的寒意,下頜线绷得死紧。
椅子腿在地面摩擦出“吱”的一声轻响,陆廷刚要在赵建国惊恐的目光中挺身而起,一只柔软的小手却突然从桌下探了过来。
姜棉不动声色地覆在他攥紧拳头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动作虽轻,却带著明显的安抚和一丝“交给我”的暗示,像是在给即將炸毛的猛兽顺毛。
陆廷身形一顿,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冰凉触感,那股子想把李处的长头按进茶杯里的衝动,硬是被他按捺了下去。
他重新靠回椅背,只是看向李处长的眼神依旧b不善,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极力忍耐而微微暴起。
安抚好了自家男人,姜棉这才开始动作。
她没吵也没闹,反而把肩膀一缩,脑袋垂了下去。
再抬起头时,那双杏眼红通通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模样。
“李处长,您……您別生气。”
她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的哭腔,听得人心尖发颤。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想为国家做贡献,能为国家创匯,那是我们祖坟上冒青烟的大好事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那动作,看著就让人心疼。
“可……可这配方,它真是我们老陆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啊。”
姜棉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將后世绿茶妹妹的技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一个刚嫁进门的新媳妇,要是连祖宗的规矩都不守了,那我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这……这是大不孝啊!”
她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关於“集体”、“觉悟”的大道理。
直接把商业问题,硬生生扭转成了八十年代干部最头疼,也最无法公开批判的家庭伦理问题。
什么叫一拳打在棉花上
李处长此刻就深刻体会到了。
他满肚子的政策理论,准备好的一系列思想教育的话术,在“不孝”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总不能指著一个年轻媳妇的鼻子说“为了集体利益,你就该不孝背祖宗规矩”吧
这话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处长的脊梁骨都得被人戳烂。
何况,这还不是省外贸厅的意思,这只是他的个人私心。
姜棉见好就收,又补了一刀。
“要不这样,奖励我一分钱都不要了!”
姜棉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我把所有的外匯都上交给国家,我全力支持国家工作,绝不拖后腿!”
“但……但这祖宗的规矩,真的不能破啊!”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直接把本来就强制结匯的外匯,说成自己主动上交,塑造成了一个恪守妇道、深明大义、甚至愿意为国奉献而不求回报的传统好媳妇。
赵建国和王兴德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心里对姜棉的敬佩又上了一个新高度。
这丫头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太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