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绿皮火车晃得厉害,车轮撞击轨缝的轰鸣声在深夜里格外沉闷。
软臥车厢內,昏黄的灯光透著一股子静謐。
赵建国和王兴德顶著两个青紫的黑眼圈,精神头却亢奋得离谱。
那只军绿色的公文包被王兴德死死搂在怀里,拉链拉得密不透风。
这里头装的不是纸,是300多万丑元的定金合同,是能让番茄县翻身的命根子。
“老王,这一觉回去,咱得被县里的吐沫星子给淹了。”
赵建国嗓音沙哑,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王兴德重重点了一下头。
“等这笔钱结匯,咱县那条烂泥路,今年就能打上水泥。”
“那中心小学的漏雨房,也必须全给它翻修成红砖大瓦房。”
两人凑在一起,借著窗外倒退的田野残影,小声计算著这些钱的用途。
他们的每一个念头,都在描绘番茄县的未来。
在这火热的憧憬旁,姜棉正陷在梦乡里。
她脑袋枕在陆廷紧实的大腿上,这男人大腿梆硬,却又出奇地让她心安。
陆廷的外套盖在她身上,透著一股子好闻的皂角味和男人特有的体温。
姜棉睡得脸颊泛粉,呼吸均匀,偶尔还会在陆廷的衣服上蹭一蹭。
陆廷如一尊石像,上半身坐得笔直。
他两只手搭在姜棉的肩膀两侧,护著她不被火车的晃动甩下去。
他的视线在姜棉睡顏上停留了许久。
车厢连接处偶尔传来乘务员查票的动静,他的脊背会瞬间绷紧,等动静远了,才重新放鬆下来。
什么外匯,什么厂子,在他眼里都抵不过媳妇这一觉。
天蒙蒙亮的时候,火车况且况且地撞进了番茄县的站台。
几人没回招待所,也没有回家,直接钻进了县委那辆老旧的吉普车。
赵建国催促著司机,“快,去外匯管理所。”
八十年代初的番茄县,外匯管理所坐落在县城东边的一条老巷子里。
两间简陋的红砖房,墙根底下生了一层青苔。
屋子里,两三个穿著灰色中山装的办事员正守著几个算盘,百无聊赖地喝著浓茶。
那茶缸子里漂著一层陈年茶垢,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姜棉走在最前头,把一沓厚厚的报关单和外匯凭证从那个半圆形的玻璃窗口塞了进去。
办事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头都没抬,指尖在算盘上拨弄了一下。
“哪来的单子结匯去银行排队。”
“这是广交会创匯资金,数额比较大。”姜棉声音清亮。
小年轻慢悠悠地拿过最上面那张凭证,眯著眼扫了一遍。
501,500。
后面跟著三个字母:d。
小年轻那只握著钢笔的手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把凭证拿得离鼻尖只有几公分,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往后数。
十,百,千,万,十万。
那算盘珠子在柜檯上撞得哗啦一声,全乱了套。
“刘……刘所长!您快来看看这单子!”
小年轻这一嗓子把屋子里的清冷全搅碎了。
几个老职员齐刷刷凑了过来,脑袋挤在玻璃窗后面,像看西洋镜一样盯著那叠单子。
“五十万丑元开什么玩笑,咱县里一年出口的那点土產,顶多也就五万丑元到头了。”
“这印章顏色不对吧广交会专用章有这么红”
质疑声瞬间在窄小的办公室里炸开。
里屋的帘子被掀开,一个戴著黑框老花镜的胖男人走了出来。
刘所长端著个大號搪瓷茶缸,正想训斥这帮没出息的手下。
“叫唤什么,显摆你们嗓门大”
他的手搭在窗口边缘,不经意地往那凭证上扫了一眼。
这一看,刘所长整个人跟中了定身法似的,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