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万兵戮仙阵”那狂暴无休止的金属风暴中艰难跋涉了多久。
时间的概念在这里早已模糊,只有一次次灵力濒临枯竭的疲惫,一次次心神在惨烈煞气冲击下的摇曳,以及一次次击溃兵魂浪潮后短暂的喘息。七人的配合愈发默契,如同一个精密咬合的齿轮组,在死亡的压力下被迫运转到了极致。但人力有时而穷,面对这仿佛汲取了整个上古战场怨念与庚金本源、无穷无尽的阵法,即便是铁打的身躯、百炼的道心,也感到了沉重的负荷。
周行野身前的“地脉冰晶盾”光芒已不复最初那般凝实厚重,黄蓝交织的光晕明显黯淡,每一次承受冲击,他的身躯都会难以抑制地晃动一下,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神依旧坚毅如磐石。
赵栋梁的烈阳刀罡依旧狂猛,但刀光中那焚尽八荒的炽白已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呼吸变得粗重,额角汗如雨下,那是灵力与心神双重巨大消耗的征兆。
林砚秋绘制灵符的速度依旧飞快,但指尖已微微颤抖;沈毅然游走的雷光不再那么灵动莫测;陆明轩洒下的生机光雨也稀薄了几分;楚锋的剑依旧精准,但剑意中的星辰冷光也略染疲态;就连居中调度、承受着最大信息处理压力的顾思诚,眉心也始终紧锁,量天尺的清辉流转间偶有微不可察的滞涩。
所有人的灵力储备都反复见底又勉力补充,心神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他们甚至已经开始习惯那永不停歇的金铁交鸣、兵魂嘶吼,以及无孔不入、试图引动内心一切暴戾与绝望的惨烈战场煞意。就在这极限的边缘徘徊之际——
前方那如同铜墙铁壁、密不透风的兵魂攻击浪潮,毫无征兆地,骤然消散。
不是被击溃,而是如同潮水退去,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冰冷的薄膜,周遭那令人窒息的空间压力、锋锐煞气、嘈杂嘶鸣,瞬间归于一种诡异的寂静与空旷。
众人猝不及防,前冲的势头为之一滞,强提的一口灵力差点岔乱,连忙稳住身形,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们发现自己已然穿过了一片由无数巨大如古树、锈迹斑斑却依旧狰狞的断戟、残枪斜插地面构成的“金属死亡森林”,来到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区域。
这是一个标准的圆形场地,直径约百丈。地面并非坑洼不平的沙砾或岩石,而是光滑如镜,呈现出一种暗沉内敛、仿佛沉淀了万载血火的深灰色金属光泽,与外界环境的杂乱破败形成鲜明对比,透着一股肃穆与死寂。
而在这场地的最中央,景象更是触目惊心——无数形态各异、但皆残缺不全、散发着微弱灵光或不甘怨念的兵器残骸,堆积成了一座高达十余丈的小山!断裂的龙骨神枪、崩出缺口的开山巨斧、被洞穿的星辰重盾、扭曲如麻花的破阵长戟、失去光泽的凤羽箭簇……它们杂乱而又有序地堆叠在一起,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又像一座巨大的兵器坟墓,散发出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悲怆、苍凉、以及一种归于永恒沉寂的威严。
就在众人目光聚焦于这座残骸之山时,一股远比之前“万兵戮仙阵”中任何兵魂都要古老、凝练、强大浩瀚无数倍的意志,如同沉睡的巨龙被惊动,正从那残骸山的最深处,缓缓苏醒。
这股意志甫一出现,便如同无形的潮水,浸染了整个圆形场地。它不再仅仅是混乱的杀意或怨念,而是蕴含着一种历经亿万场血火厮杀、见证过文明的辉煌与陨落、最终与手中兵刃一同归于尘埃的苍茫、寂寥,以及一种属于战士的、不容亵渎的骄傲与尊严。
残骸山巅,那些沉寂的兵器残骸仿佛受到了召唤,点点微弱的光芒如同萤火虫般剥离出来,向着山巅汇聚。光芒交织、凝聚,逐渐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身披残破不堪的暗金色厚重铠甲的高大人形虚影。
这道虚影并不清晰,细节模糊,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但它静静矗立于兵器山巅的姿态,却仿佛与脚下的残骸、与这片天地都融为了一体,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意味。它没有五官,面容处是一片流动的暗金色光芒,唯有一双“眼睛”的位置,化作了两团静静燃烧的金色火焰。那火焰并不炽热,反而冰冷幽深,如同两口埋葬了无数星辰的古井,目光漠然、平静,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视闯入者灵魂的本质与重量。
古老的意志并未开口,其意念却如同洪钟大吕,直接、清晰地响彻在在场七人的识海深处:
“能闯过外围‘万兵戮仙阵’,踏足此‘英魂坪’者,于兵戈杀伐之道,已有资格……”
那意念之声并非语言,而是亿万柄古剑同时轻颤、亿万片甲胄相互摩擦、混合着金风呼啸、战鼓余韵的奇异交响,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与万载岁月沉淀下的无尽沧桑,震得众人神魂荡漾,道心微澜。
“……接受‘金戈’的试炼,觐见‘锐核’。”
“金戈”?“锐核”?这两个称谓让顾思诚心中一动,似乎与太白金精器灵提及的“葬兵谷”核心以及他们寻找的“锐金之核”隐隐对应。难道这道虚影,并非简单的阵法之灵或古老战魂?
不等他们细思,更无暇做出任何回应。那道被称之为“金戈”的铠甲虚影,只是极其轻微地抬起了它那由光芒与战意凝聚而成的右臂,对着下方七人所在的方位,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挥。
动作简单,却仿佛引动了此地的根本法则。
唰!唰!唰!
三道色泽、气息、道韵截然不同,却同样蕴含着沛然莫御、玄奥无上法则之力的光芒,如同天柱般凭空降下,瞬间将圆形场地分割成了三个独立的领域,也将七人队伍精准地“筛选”开来!
一道炽烈如正午骄阳、纯粹如熔融金铁、充满了最直接、最暴烈、最一往无前的“破坏”与“征服”意志的金红色光芒,如同战场上的先锋旗,瞬间将赵栋梁牢牢笼罩!光芒之中,隐约有万千兵刃虚影朝着一个方向冲刺的幻象。
一道清冷如九天月华、流转似水银泻地、蕴含着“掌控”、“洞察”、“包容”与“号令”气息的银白色光芒,如同中军统帅的令旗,温和却不容抗拒地笼罩了楚锋。光芒内,似有无数兵器井然陈列,随心意而动的景象沉浮。
最后一道,则是混沌莫名、仿佛包含了世间所有色彩又似乎空无一物、不断变幻流淌、蕴藏着无穷“变量”、“推演”、“平衡”与“智慧”之机的灰蒙蒙光芒,如同运筹帷幄的军师幕府华盖,稳稳落在了顾思诚的头顶。光芒中,各种轨迹、线条、节点闪烁明灭,复杂无比。
三道光芒落定的刹那,空间发生了奇异的折叠与转换。赵栋梁、楚锋、顾思诚三人的身影,仿佛被那光芒直接从原地“擦去”,瞬间消失在周行野、林砚秋、沈毅然、陆明轩四人的视线与感知中。
而周行野等四人,则被一股柔和醇厚、却蕴含着无法抗拒规则之力的无形力量,轻柔而坚定地推送到了圆形场地的边缘。他们能模糊地看到那三个被不同光芒笼罩的区域,如同三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光茧,悬浮在场地之中,光茧内部光影剧烈变幻,能量波动令人心悸,却丝毫无法感知其中的具体情况,更无法介入分毫。他们只能成为旁观者,紧握双拳,心中充满担忧与期待。
第一重试炼空间:破军!
赵栋梁只觉眼前金光暴闪,随即脚踏实地,触感坚硬冰冷。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比广袤、荒凉、死寂的金属平原。天空是永恒不变、压抑的金灰色,没有日月星辰。脚下是暗沉如铁、光滑如镜的大地,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然而,就在他前方约千丈之处,原本空旷的地平线上,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片黑压压的阴影。
那是整整一百名身披统一制式、残破却依旧不失威严的暗金色铠甲,手持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锤、棍等各式兵器的兵魂!它们与外围那些狂暴混乱的兵魂截然不同,阵列森严,鸦雀无声,每一尊都凝实如同金石雕塑,散发出的气息赫然皆在金丹后期至圆满之境!更可怕的是,它们并非孤立的一百个个体,彼此气息通过某种玄妙的战阵彻底连成一体,浑然如一人!那股汇聚而成的惨烈肃杀之气、那股百战余生的铁血意志,如同实质的钢铁洪流,轰然压来,足以让心志不坚的元婴修士都瞬间心神失守!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一片冰冷的、代表着绝对杀戮与毁灭的沉默。百名兵魂组成的战阵,其威势已然堪比元婴中期修士,甚至犹有过之!
面对这令人绝望的阵势,赵栋梁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感到一股久违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兴奋!他渴望这种最纯粹、最直接、最原始的力量碰撞!渴望在绝对的逆境与压力下,将自己、将自己的刀、将自己的道,锤炼到极致!
“哈哈哈哈!来得好!这才像样!”赵栋梁仰天狂笑,胸中战意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烈阳刀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发出一声穿金裂石般的欢愉长鸣,刀身上那略显黯淡的赤白真火再次熊熊燃烧,并且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压缩、凝练!焚天诀的心法被他催动到了自身目前所能承受的极限,经脉传来灼痛的警告,但他毫不在意!
他没有选择防御,没有寻找破绽,更没有半分退缩!他的道,便是勇往直前,以力破巧,以火熔金!
“焚天——燎原势!”
一声暴喝,赵栋梁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撕裂金灰色天幕的赤白流星!不退反进,主动冲向了那沉默如山的百兵战阵!如同神话中扑向太阳的逐日巨人,又似孤身冲向千军万马的绝世猛将!
刀光起处,赤白色的火焰不再分散,而是凝聚成一道道半月形的、边缘锋锐如神兵的本命刀罡!这些刀罡并非胡乱挥洒,而是在冲锋中,精准无比地斩向战阵气息流转的一个个关键节点,斩向那些试图对他进行合围钳制的兵魂阵列结合部!
至阳至刚、焚灭万物的烈阳真火,对上这至坚至锐、杀伐无边的庚金战阵,爆发出了最激烈的对抗!刀罡所过,兵魂的防御被炽热与锋锐双重力量强行撕裂,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熔化的声响,一尊尊兵魂轰然溃散,化为精纯但暴烈的庚金之气四溢。
赵栋梁的刀法大开大合,充满了战场厮杀的血性与悍勇,每一刀都倾尽全力,毫无保留。但在这种极致的狂放之中,却又隐隐蕴含着一丝他之前领悟的“金戈战阵”的秩序与精准——那是对敌方阵型弱点的本能嗅觉,是对攻击时机的微妙把握,是对自身力量最有效率的运用。他并非无脑冲杀,而是在用最狂暴的方式,演绎着最高效的破阵艺术!
他的“势”在战斗中疯狂攀升、凝练!那是一种一往无前、挡者披靡、破灭一切的“破军之势”!百兵战阵的压迫,反而成了他锤炼这股“势”的最佳磨刀石。他的眼神越来越亮,越来越锐利,仿佛整个人都化成了一柄出鞘的、燃烧的神刀!
第二重试炼空间:御兵!
楚锋眼前的景象,与赵栋梁的金属平原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大地,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无边无际、上下四方皆是的“海洋”。但这“海洋”并非由水构成,而是由无数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兵器虚影充塞!断剑、残枪、裂甲、碎盾、弓矢、钩镰……形态各异,年代不一,它们在这里缓慢地沉浮、飘荡、彼此无意识地碰撞,发出细碎连绵的金玉之声。
然而,比这视觉奇观更冲击人心的,是弥漫在这片“万兵之海”中的、庞大而混乱的意念洪流!
每一件兵器虚影,都残留着其原主或自身经历无数战斗后烙印下的精神碎片:有狂暴无匹、只想毁灭一切的杀戮渴望;有壮志未酬、败亡饮恨的滔天不甘;有誓死守护身后某物某人的执着信念;有桀骜不驯、只臣服于更强者的孤高意志;也有对和平的短暂眷恋,对杀戮的深深厌倦……种种情绪,正面、负面、矛盾、交织,汇聚成一股足以冲垮绝大多数修士心防的混乱精神风暴,持续不断地冲击着楚锋的识海。
这不是考验武力,而是考验“器量”,考验对“兵”之本源的理解与掌控力。
楚锋静静地悬浮在这意念洪流的中心,缓缓闭上了双眼。他彻底放开了自己的剑心防御,任由那些纷乱的意念拂过心湖。
星辰剑意,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那是一种浩瀚、冰冷、包容的意境,如同无垠的夜空,可以容纳万千星辰,无论其明暗。同时,他主动引动了丹田中、星辰剑内那枚太白剑胆的本源气息——那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一缕先天庚金锋锐之气,是万兵之源,锋锐之祖,是真正统御天下金铁的无上权威!
星辰的浩瀚,提供了无边的包容之“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