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煞气冲天的葬兵谷,当那沉重的、仿佛能切割灵魂的庚金锋锐之气被抛在身后,七人踏入瀚洲北部冰原与死亡沙海交界处的刹那,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天光豁然开朗。
不再是谷中那种被压缩、扭曲的昏暗,而是无垠的、清冽的、属于北方荒原的辽阔天空。阳光虽不炽烈,却干干净净地洒落,将远方连绵的雪山照得晶莹剔透,近处暗金色的沙粒反射着细碎的光。空气寒冷而干燥,带着冰雪与沙尘混合的独特气息,吸入肺中,有种刺痛般的清醒。
回首望去,葬兵谷的入口已然隐没在一片流动的沙丘之后,只余那道贯穿天地的、仿佛要将苍穹都劈开的巨大裂隙轮廓,在稀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大地上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静默持续了片刻。
周行野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霜花:“总算是……出来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厚土神壤,这件土行至宝在葬兵谷中受到了天然的压制,此刻重新回到广阔天地,隐约传来愉悦的脉动。
林砚秋指尖萦绕的探测符文悄然散去,她揉了揉眉心:“谷内能量场太过混乱暴烈,神识消耗比预想中大得多。”
楚锋默默抚过怀中那柄已蜕变为“太白精金剑”雏形的长剑,剑身传来温和的回应。他清晰记得器灵沉睡前最后那句“劫起之日,金戈鸣时”,这让他心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却也坚定了手中的剑。
沈毅然周身的雷光收敛入体,紫电刃归鞘,他望向顾思诚:“顾师兄,接下来如何打算?是直接返回昆仑仙宫消化此行所得,还是……”
顾思诚尚未回答。
异变,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却又在某种必然之中,骤然发生。
源头是赵栋梁。
他站在众人稍前的位置,背对着葬兵谷,面朝北方无垠的冰原,身形如山岳般挺拔。从离开葬兵谷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与往常那豪爽外向的性格截然不同。
此刻,这沉默被打破了。
不是被声音打破。
而是被……光,和热。
嗡——
低沉的、仿佛从体内最深处传来的共鸣声,自赵栋梁站立之处扩散开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周围空气都随之微微震颤。
紧接着,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视觉错觉,而是真实的热浪升腾!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温度开始急剧攀升,脚下冰冷的沙粒瞬间变得滚烫,表层甚至开始融化、琉璃化。空气中细小的冰晶尚未落下便汽化消失,形成一圈圈扭曲的白色气环。
赵栋梁的身体表面,浮现出淡淡的赤红光泽,那不是反射阳光,而是从皮肤毛孔下透出的、属于他自身本源的火光。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吐息都带出灼热的气流,在寒冷空气中拉出长长的白痕。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眼——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瞳孔深处竟有两簇细小的赤白火焰在静静燃烧!那火焰纯粹、凝练,蕴含着恐怖的高温与一种破灭一切的意志。
“栋梁!”顾思诚第一个察觉不对,量天尺瞬间出现在手,清辉洒落,试图稳定周围紊乱的能量场。
“我没事。”赵栋梁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只是……压不住了。”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手掌。掌心之中,一缕赤白中带着暗金的火焰凭空生出,静静燃烧。这火焰与平日施展焚天诀时那狂放爆烈的赤阳真火截然不同,它更加内敛,更加凝练,火焰边缘的空气被灼烧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空间都隐隐扭曲。
“葬兵谷中,金戈战意与我自身破军之势碰撞融合,又长期浸润在庚金锋锐之气中……”赵栋梁凝视着掌心的火焰,眼中火焰跳动,“我的赤阳真火,早已被淬炼到了极致。金丹……也到了极限。”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被阳光照得刺眼的雪山冰原,又转向西方那隐约可见的、曾经战斗过的铁血关方向,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掌心的火焰。
“我能感觉到,天地间的火灵之气在呼唤我,体内的丹元在沸腾,紫府中的金丹……在渴望破碎与重生。”他握紧拳头,那缕火焰没入掌心,他周身的气息却更加躁动不安,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我的元婴天劫……要来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军人特有的果决,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强悍战意!
众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继而涌现出浓浓的欣喜与凝重。
赵栋梁本就已至金丹大圆满巅峰,距离元婴只差临门一脚。在儋州时便已积累雄厚,后历经青洲古仙战场磨砺、瀚洲铁血关厮杀、死亡沙海探险、冰雪神殿感悟、葬兵谷金戈传承……尤其是最后在葬兵谷中,他身处极致庚金环境,自身火属性功法受到天然压制与磨砺,又在传承中领悟了战阵杀伐真意,种种际遇叠加,早已让他的境界圆满无瑕,突破不过是水到渠成。
此刻脱离葬兵谷的压制,回归正常天地,那积蓄已久的澎湃力量与突破契机,便如同开闸洪水,再也无法阻挡!
“恭喜赵师兄!”楚锋第一个拱手,眼中带着由衷的祝贺。剑修最重锋芒进取,赵栋梁这种勇猛精进、直面天劫的气魄,正合他的剑心。
“元婴之劫非同小可,需慎之又慎。”顾思诚迅速冷静下来,智慧元婴开始高速推演,“必须立刻寻一处最适合渡劫之地。栋梁主修火系,劫雷很可能偏向雷火属性,需找一处火灵充沛之地,一则助长自身威势,二则可借地利削弱部分天劫威力。”
他目光如电,扫过四周地形,脑海中迅速调阅这些年在瀚洲查探过的地理信息与九天应元府提供的部分资料。
北方是冰雪神殿所在的极寒冰原,火灵稀薄,不利。
东方是死亡沙海,环境恶劣,能量混乱,易生变数。
南方是铁血关方向,人族聚居,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干扰。
西方……
顾思诚目光定格在西南方向,那里地平线的尽头,隐约有一道暗红色的、如同疤痕般横亘在大地上的巨大阴影。
“西南七百里,瀚洲与梧洲妖族领地交界缓冲带,有一片巨大的休眠火山群。其中主火山‘赤炎山’口内岩浆活动依旧活跃,火灵之气冠绝瀚洲,且地处偏远荒芜,人妖两族都少有涉足。”顾思诚迅速做出决断,“就去那里!”
事不宜迟,赵栋梁的状态已如箭在弦上,随时可能引动天劫。众人立刻化作七道遁光,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飞遁之中,赵栋梁周身的气息越发不稳,时而如火山喷发般炽烈狂放,时而又如深渊潜流般内敛压抑。他必须集中全部心神,才能勉强压制住那即将破体而出的澎湃力量,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又在高温下瞬间蒸发。
七百里距离,对元婴修士而言不算遥远,但对此刻的赵栋梁来说,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一个时辰后,赤炎山巨大的轮廓映入眼帘。
那是一座极其雄伟的火山,基座直径超过百里,山体呈标准的圆锥形,陡峭险峻。山体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火山岩与灰黑色的火山灰,几乎看不到任何植被,只有一些耐高温的、类似苔藓的暗红色低等灵植零星分布。
火山口处,浓密但不刺鼻的硫磺烟气缓缓升腾,在空中形成巨大的烟柱。烟气中混杂着精纯的火灵粒子,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尚未靠近,一股灼热干燥的气浪便扑面而来,其中蕴含的活跃火灵之气,让赵栋梁精神一振,体内躁动的赤阳真火都平复了几分。
“好地方!”赵栋梁眼中火焰大盛,他能清晰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那奔流不息的炽热岩浆,那积累了千万年的地火精华,正与自身功法产生着奇妙的共鸣。
七人在火山口边缘降落。
低头望去,火山口内径足有十数里,深不见底。下方并非漆黑,而是涌动着暗红色的光芒,那是缓缓流淌、不时鼓泡爆裂的岩浆湖。湖面距离山口约有千丈,热浪蒸腾而上,将空气扭曲成一道道晃动的波纹。岩壁上,随处可见凝固的熔岩流形成的奇异皱褶,以及一些闪烁着赤红光芒的晶石——那是火属性灵石矿脉裸露的痕迹。
“此地火灵之气不仅充沛,而且与地脉相连,生生不息。”周行野蹲下身,手掌按在滚烫的岩石上,厚土神壤的力量向下延伸,“地脉稳定,暂无喷发迹象,可以作为渡劫根基。”
林砚秋已开始动作,聚灵符笔挥洒,一道道符文没入火山口周围的虚空与岩壁。“我先布下‘九宫隐匿大阵’与‘四象预警灵网’,尽可能隔绝此地天机与能量波动,避免引来不必要的窥探。”她神情专注,天罗阵旗配合符文,迅速勾勒出复杂的阵图,“再以‘五行聚灵阵’辅助汇聚火灵,并在外围设下三重防护与迷幻结界。”
沈毅然与楚锋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守东西两个方向,神识全开,扫视着方圆百里内的一切动静。紫电刃与太白精金剑虽未出鞘,但凛冽的剑意与跃动的雷光已表明它们随时可以爆发出惊天一击。
陆明轩盘膝坐在稍远处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蕴灵玉瓶悬浮于身前,瓶口倾泻下柔和的、充满生机的淡绿色光雨,笼罩住火山口附近区域。这光雨不仅能缓解高温对环境的破坏,更能在关键时刻为赵栋梁提供一丝生机续接。
顾思诚则立于火山口正南方的巽位,这是风生火起之位。量天尺悬浮于头顶,清辉如幕垂下,将他与整个火山口的气机隐约相连。他双目微阖,智慧元婴全力运转,开始推演天劫可能降临的形态、强度、以及赵栋梁自身状态与地利的结合点。他要为赵栋梁找到那条最有可能成功的“渡劫轨迹”。
赵栋梁没有犹豫,纵身一跃,化作一道赤虹,直接落向了火山口内部!
他没有选择边缘相对安全的岩架,而是径直落在了火山口内壁上突出的一块巨大黑色玄武岩平台上。这平台不过数丈见方,下方百丈便是翻滚的岩浆湖,热浪几乎要将人熔化。但赵栋梁却恍若未觉,反而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灼热得仿佛带着火星的空气。
“此地甚好!”他大笑一声,声浪在巨大的火山口中回荡。
铿!
烈阳刀出鞘,被他反手插在身旁的岩石中,刀身没入半尺,发出清脆的鸣响。刀身赤红符文微微亮起,与周围环境中的火灵之气相互呼应,仿佛久旱逢甘霖。
赵栋梁盘膝坐下,就在这滚烫的岩石上,闭上了双眼。
渡劫,并非简单的力量对抗。
更是对自身“道”的总结、升华与拷问。
他需要将状态调整到最完美的巅峰,更需要……明心见性,直面本心。
识海之中,过往的画面如走马灯般流转。
最初的地球,军营中的号角与汗水,那份保家卫国的朴素忠诚。
穿越时的茫然与震撼,面对未知世界的警惕与探索。
昆仑仙宫中初次接触修行法门的如饥似渴。
儋州三族纷争中的斡旋与抉择。
青洲古仙战场上的生死搏杀与机缘获取。
瀚洲铁血关外的浴血奋战,与沈毅然重逢的喜悦。
死亡沙海中探索上古遗址,炼制结婴丹的专注。
冰雪神殿内经历冰火煎熬,感悟阴阳相济的玄妙。
葬兵谷中直面万千兵魂,领悟金戈战阵的铁血意志……
一幅幅画面,一次次抉择,一场场战斗。
他的道,是什么?
是守护?是探索?是变强?是回家?
都是,又都不全是。
画面最终定格在葬兵谷中,他一人一刀,独战百兵之魂,最终以纯粹的“破军之势”碾压一切的那一刻。
那种一往无前,以力破巧,以意志碾压一切的快意!
那种将自身力量、意志、信念凝聚到一点,然后轰然爆发的极致!
“我的道……”赵栋梁心中明光湛然,“便是‘破军’!”
破尽万法,破灭阻碍,破开前路!以绝对的力量与意志,碾碎一切挡在面前的敌人与困难!这既是武道,也是他的处世之道,修行之道!
这“破军”,并非无脑莽撞,而是建立在精密计算(军事素养)、团队协作(战阵之道)、资源运用(炼器控火)基础上的、高效的、致命的“破灭”!
想通此节,他紫府中那枚早已圆满无瑕、表面浮现出淡淡暗金色战纹的金丹,轰然一震!
所有的躁动、压制、渴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方向。
他猛然睁开双眼!
眼中赤焰喷薄三尺,周身气息再无保留,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轰然爆发!
“来吧!!!”
一声怒吼,带着金石铿锵之音,带着无匹战意,冲天而起!
轰隆隆——!!!
天地,回应了。
赤炎山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恐怖的力量在汇聚、凝聚!
风停了。
不,不是停了,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空”了。火山口上方,形成一个巨大的、令人心悸的真空带。
紧接着,远在数百里外的云气被强行撕扯、拖拽而来!这些云并非寻常水汽凝结,而是蕴含着精纯雷火灵气的劫云!云层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堆积,颜色从灰白迅速转为暗红,最终化作一种沉重如铅、边缘流淌着熔金般赤红雷光的恐怖云层!
劫云覆盖了方圆数十里天空,厚度不知几许。云层之中,不是银蛇乱舞,而是一条条粗大如龙、赤红耀眼、表面缠绕着金色电芒与黑色地火纹路的恐怖雷霆在翻滚、咆哮!每一次翻滚,都带来沉闷如巨鼓擂动的巨响,震得山体微微颤抖,岩浆湖面掀起波涛。
更令人骇然的是,劫云正下方,赤炎山火山口内,那原本缓缓流淌的岩浆湖,此刻如同被煮沸般剧烈翻腾起来!大量精纯的地心之火精华被劫云力量引动,化作一道道赤红火柱冲天而起,融入劫云之中,使得云层中的雷火威力疯狂暴涨!
“果然是九重雷火劫!而且是引动了地心之火的‘地焰雷火劫’!”顾思诚面色凝重至极,“此劫威力,比寻常雷火劫至少强上三成!但若能渡过,获得的好处也更大,元婴根基将无比扎实,且与地火亲和力大增。”
“赵师兄……能行吗?”陆明轩忍不住握紧了蕴灵玉瓶,瓶身光芒波动。
“相信他。”楚锋的回答简短而有力,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不是要出手干预——天劫必须自己渡过,旁人插手只会让劫难倍增——而是一种本能的戒备,为可能出现的“意外”做准备。
第一重劫雷,在令人窒息的压抑中,轰然降临!
没有试探,没有循序渐进。
一道直径超过一丈、纯粹由赤红雷光与金色地火交织而成的恐怖光柱,如同天神掷下的火焰长矛,撕裂云层,带着焚灭万物、审判众生的无上威严,朝着火山口内那个渺小却挺拔的身影,狠狠劈落!
光柱尚未及体,恐怖的高温与威压已将赵栋梁周围的空气完全电离,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岩石表面开始融化、汽化!
赵栋梁长身而起,竟依旧没有去拔烈阳刀!
他抬头,望向那毁灭的光柱,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沸腾的战意与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来得好!”
他右脚踏前一步,踩在滚烫的岩石上,岩石崩裂。右拳紧握,整条手臂瞬间被高度凝练的赤白真火覆盖,火焰不再是飘忽的外放形态,而是如同液态金属般紧贴皮肤流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高温与锋锐感——那是融入了金戈战意后产生的质变!
“破军·第一式——碎岳!”
简简单单的一记冲天炮拳!
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繁复的变化,只有最纯粹的力量凝聚,最直接的意志爆发!
拳锋所向,赤白拳罡凝成一道仅有碗口粗细、却凝练到极致的炽白光柱,逆天而上!
以点破面!
轰——!!!!!!!!!
难以形容的巨响在火山口内炸开!
赤白与赤金两色光芒疯狂交织、湮灭、爆炸!刺目的强光让远处护法的六人都不得不眯起眼睛。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向四周横扫,火山口内壁大块大块的岩石被震落,坠入下方岩浆湖,溅起滔天火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