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诚的目光更多地落在这些建筑的布局和隐隐散发的阵法波动上。他放缓脚步,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街景,实则神识如最精密的触须,悄然感知着。
“顾师兄,这些房子的排列……”林砚秋与他并肩而行,低声传音,她也发现了异常。
“嗯,看似随性,实则暗合阵势。”顾思诚回应,目光掠过街道两侧错落有致的珊瑚小屋、海岩楼阁,“以港口核心的灯塔(那是一座高达百丈、顶端镶嵌着巨大发光珍珠的塔楼)为‘眼’,主要街道为‘络’,建筑群落为‘节点’,构成了一个覆盖整个港口区的庞大复合阵法。这阵法主要并非强攻强防,而是侧重于‘疏导’、‘预警’和‘领域加持’。”
他指着脚下街道:“地面铺设的贝壳砂混合物,里面掺入了‘定波砂’和‘传讯水晶’的粉末,能稳定地气,快速传递灵力波动。建筑上那些珊瑚和珍珠,不仅是装饰,更是天然的灵力感应和储存单元。整个阵法与岛屿的地脉、海潮的韵律隐隐相合,一旦激发,可借助大海之力,形成类似‘领域’的效果,压制敌人,增幅己方。布阵者,深谙‘借势’之道,非强行拘束,而是引导利用,高明。”
林砚秋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仔细观察,果然发现那些珊瑚的荧光闪烁、海潮的拍岸声,似乎都与空气中某种无形的灵力流转节奏隐隐相和。她暗自记下这种独特的阵法思路,这对她完善自己的符阵体系大有裨益。
街道宽阔,以打磨光滑的贝壳混合某种粘合剂铺就,不仅美观,而且异常坚固整洁。行人摩肩接踵,修士的比例高得惊人。粗略看去,十人中至少有六七人身上有灵力波动,虽然大多在炼气、筑基期,但金丹气息也不时掠过。凡人也不少,多是些商贩、力工、水手打扮,步履匆匆,面容被海风和日光镀上了一层健康的古铜色。
人们的衣着打扮更是五花八门,充分体现了澜洲作为九洲贸易中心的开放与多元。有身着丹霞宗标志性赤红镶金边道袍的弟子,神情间带着大宗门特有的矜持与自信;有穿着宽松舒适、绣着浪花纹路的澜洲本地风格服饰的修士;也有明显来自其他大洲的装扮——青洲风格的劲装、恒洲的宽袍大袖、瀚洲的皮质护甲……甚至能看到几个衣着风格迥异、发色瞳色奇特、疑似来自海外更遥远岛屿的修士。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灵兽坐骑的嘶鸣声……各种声音混杂,却奇异地形成了一种充满活力的节奏。街道两侧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争奇斗艳:“百草阁”、“万宝楼”、“听涛酒肆”、“灵犀茶馆”、“海风旅舍”……售卖的东西也是琳琅满目:新鲜捕获的、还闪着灵光的海鱼海兽;各种晒干的海产药材;色彩斑斓的珊瑚、珍珠、贝壳工艺品;来自各洲的丹药、符篆、法器原材料;甚至还有专门出售海图、航行日志、风物志的店铺。
“真富庶……”周行野低声感慨。他注意到,即便是街边一个卖烤灵贝的小摊,使用的炭火都隐隐带着一丝地火气息,烤出的灵贝油脂滋滋作响,香气诱人,价格却不菲,一枚下品灵石才得两个,而购买的修士却络绎不绝。流通的灵石品相也都普遍较好,中品灵石常见,偶尔甚至能看到上品灵石的光芒在交易中一闪而过。
然而,极致的富庶与繁华之下,阴影也随之浮现。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相对开阔的、类似小型广场的交叉路口时,一阵喧哗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只见一队人马正从一条侧街转出,向着港口方向行去。为首的是三名衣着极为华丽、周身珠光宝气的年轻修士(两男一女),看其灵力波动,大约在金丹初期,神色倨傲,顾盼自得。他们并未御器飞行,而是各自骑乘着一头神骏的、覆盖着青色鳞片的“海鳞马”。这并不稀奇。
引人侧目的是跟在他们身后的一众随从护卫。
约莫二十余人,大部分是人族修士,修为在筑基中后期,穿着统一的银色软甲,神情冷肃。但在这队护卫的外围,却有五六名“特殊”的存在。
那是三名妖族和两名兽人。
一名狼族兽人,身高近丈,肌肉虬结,灰色毛发间夹杂着伤痕,脖子上套着一个刻满符文的黑色金属项圈,项圈不时闪过微弱的光芒,压制着他的妖力。他背负着一个巨大的、几乎与他等高的精铁箱子,步履沉重,眼神低垂,只有偶尔扫过前方那三名年轻修士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压抑的暴戾。
两名猫妖族的少女,看上去年纪不大,化形尚不完全,毛茸茸的猫耳在发间抖动,身后细长的尾巴不安地卷曲着。她们同样戴着禁灵项圈,穿着轻薄暴露的纱衣,赤着脚,脚踝上系着细小的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们手中捧着果盘、香炉等物,亦步亦趋地跟在女修士的坐骑旁,脸上带着麻木的顺从,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一丝恐惧与屈辱。
还有一名熊族兽人和一名羽族(似鹰)的半妖,则充当着开路和警戒的角色,同样戴着项圈,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但那种锐利,更像被驯化的猎犬,失去了野性的不羁。
“奴隶……”楚锋的喉咙里滚出两个冰冷的字眼,按在剑柄上的手骤然收紧,骨节发白。他经历过战场,见过生死,但将拥有智慧的异族如此公然豢养、驱使、视为财产,这种赤裸裸的、制度化了的奴役,依然让他感到一股寒意和难以遏制的愤怒。
赵栋梁的太阳真火在体内猛地一窜,又被他强行压下,额角青筋隐现。他盯着那狼族兽人背负的沉重箱子,又看看那猫妖少女惊恐的眼神,仿佛看到了瀚洲边境那些被妖兽屠戮的村庄里,凡人无助的目光。力量,若不能用于守护弱小而用于践踏,那与兽何异?
沈毅然的周身,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雷意闪过。他想起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传闻,关于某些势力如何“捕获”和“驯化”异族。
林砚秋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靠近了顾思诚一步。她身为女子,更能体会那猫妖少女眼中深藏的绝望。陆明轩眉头紧锁,木行灵力对生命情绪的感应让他格外不适。周行野则默默垂下眼帘,厚重的地脉之力在体内流转,仿佛要隔绝这令人作呕的景象。
周围的路人,对此景象似乎司空见惯。有人漠然走过,有人投去羡慕或好奇的目光,低声议论着“那是‘锦帆会’的少东家们吧?真是阔气,连金丹期的狼骑卫和猫妖侍女都有……”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迅速移开视线,匆匆离去。
那队人马趾高气扬地穿过路口,渐行渐远。叮当作响的铃铛声,沉重箱子的拖曳声,以及那几名异族身上散发出的、被压抑的妖力与死寂气息,却仿佛久久萦绕在众人心头。
“澜洲之道,在于流通交换,在于海纳百川,却也在于……弱肉强食,资本异化。”顾思诚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蕴含的冷意,“在这里,灵石是硬通货,实力是通行证,而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包括智慧生命本身——都可以被明码标价,成为商品。这就是澜洲繁华表象下的另一面,也是我们必须面对和理解的‘规则’之一。”
他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神色各异的同伴,以神识传音,声音凝重而清晰:“愤怒,是正常的。记住这份愤怒,记住这一幕。它提醒我们,我们所追求的‘道’,不应是冰冷的弱肉强食,不应是肆意的践踏掠夺。然则,此刻我等初来乍到,实力未足,身份敏感。那三名年轻修士,不过是澜洲某个商会的纨绔子弟,其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护卫力量,乃至可能存在的宗门靠山,绝非我等眼下可以撼动。贸然出手,非但救不了那几个异族,反而会立刻暴露我们,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甚至可能牵连到沈师弟。”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坚定:“记下,而非妄动。记下这繁华下的阴影,记下这规则中的不公。这亦是‘道’的一部分,是红尘炼心必须经历的磨砺。当我们拥有足够的力量和智慧时,再谈改变。在此之前,隐忍,观察,积蓄。”
众人沉默着,消化着顾思诚的话。愤怒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被强行压入心底,淬炼成更冷硬、更坚定的某种东西。他们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然后,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如同真正初来乍到、被繁华震撼又对阴暗面感到不适的普通修士,继续融入川流不息的人潮。
只是,每个人心中都明白,澜洲这幅用珍珠、珊瑚、灵石与奴役锁链共同编织的浮世绘,已经以一种残酷的方式,烙印在了他们的道心上。未来的路,在这片碧波万顷又暗流汹涌的大海上,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