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有情无情(2 / 2)

顾思诚指尖轻点石桌,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仿佛在叩问某种无形的道理。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而清晰,如同潺潺溪流,涤荡着众人心头的思虑:

“诸位所言,皆有其理,从不同侧面,揭示了‘情’与‘道’并非截然对立。”

他首先肯定了大家的看法,然后话锋一转:“然则,道门先贤所言‘太上忘情’,历代典籍强调‘澄心遣欲’,绝非虚言妄语,亦非让我们修成冰冷石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追溯古老的智慧:“‘忘情’之‘忘’,并非‘遗忘’或‘断绝’,而是‘忘掉’私情小欲的‘执迷’与‘困扰’。寻常人之情,往往与‘我执’紧密相连——我的爱憎、我的得失、我的亲疏、我的占有……这些情绪一旦过度,便会蒙蔽灵台,让人看不清真实,陷入烦恼执着,乃至做出违背本心、偏离大道之事。比如,因贪爱某物而不择手段,因嗔恨某人而滋生心魔,因痴迷情爱而放弃修行,因畏惧失去而裹足不前……”

他举例浅显,却直指人心。“太上忘情”,是要求修道者超越这种被“我执”捆绑的、带来无尽烦恼的“俗情”、“私情”,达到一种心境空明、不被这些情绪所左右、所困扰的更高状态。

“那么,是否意味着要灭绝一切情感?”顾思诚自问自答,“非也。关键在于‘不迷不执’。祖师玄穹,修为通天,威压九洲,却为何耗费心力,为世间立规,庇护凡人,调和种族矛盾?此乃‘大情’——悲悯众生之苦,愿以一己之力,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之情!这种‘情’,超越了小我的私欲,与更广阔的‘天道’、‘公道’相合,是推动其行事的强大动力,亦是其‘道’的一部分。”

他将“情”分出了层次。“俗情私欲”易成执迷,需“忘”其困扰;而“大情大义”、“求知求真之热忱”、“对天地万物的敬畏与共鸣”,这些更高层次的情感,非但无害,反而可能是修道者明心见性、践行大道的助力和体现。

“因此,”顾思诚总结道,“情与道,并非水火不容。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对待‘情’。”他看向楚锋:

“于红尘中体味亲情、友情、爱慕之情,乃至愤怒、悲伤、喜悦,皆是历练,是让我们更完整地理解人性、洞察世情的宝贵经验。这些体验,可让道心更丰盈、更坚韧,明悟世事无常与人心冷暖。”

“但,”他语气加重,“需有‘不迷不执’的智慧。顺应本心,体验该体验的,珍惜该珍惜的。当某种情感——无论是爱是恨,是贪是惧——开始膨胀到遮蔽你的理智,干扰你的判断,让你做出违背本心原则、偏离大道追求的选择时,这便是‘迷’了。此时,便需以智慧抉择,或以定力化解,或寻求两全之法,若不可得,则需有壮士断腕的决绝,忍痛‘割舍’或‘放下’,此乃‘不执’。”

他具体地指向楚锋的困惑:“你与星澜姑娘,并肩作战,惺惺相惜,此乃同道之谊,亦是人性中自然美好的情愫。顺其自然便可,无需刻意抗拒压抑,也无需过度思量将来如何、是否‘妨碍修行’。只需记住,你的剑道,你对星辰大道的追求,是你立身之根本,是你独一无二的‘道’。这份情谊,可成为你剑道中‘守护’之意的源泉与磨刀石,让你更深刻理解剑为何而挥。但它不应成为束缚你剑锋的枷锁,不应让你因担忧失去或渴望占有而剑心蒙尘。把握其‘滋养’的一面,警惕其‘束缚’的可能,便是‘不迷不执’。”

楚锋听得眼神微动,心中的纠结似乎被这番透彻的分析梳理开了一些。剑心通明,映照自身,他隐隐明白了方向。

顾思诚又看向林砚秋,目光温和而了然:“砚秋,你对知识的追求,对团队的关怀,乃至……”他略作停顿,并未点明,但林砚秋脸颊微热,知道顾思诚意指她心中那份若有若无的情愫,“皆是真情流露,是你道心丰盈的体现。保持这份真,保持这份对世界的好奇与热忱,对同伴的牵挂与责任。但同时,亦需看清,你真正所求的大道为何?是无穷的知识本身?还是运用知识照亮前路、与志同道合者共寻真理的过程?亦或是其他?不被任何单一情感或追求所完全‘定义’和‘束缚’,看清本心真正的向往,便能于情海与学海中不迷失,于理性中保有灵活与温度。”

林砚秋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顾思诚这番话,如同清风拂去她心头最后一丝因对比神符门符道、因自身情感而产生的隐约迷茫与自我怀疑。她的道,本就是融合、创造、探索之路,情感与理性皆是这条路上的风景与动力,而非非此即彼的选择。

顾思诚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愤怒,可用于对抗不公,但需化为力量,而非吞噬理智的狂怒;悲伤,可让人体会失去,更懂珍惜,但需能从中走出,而非沉溺;喜悦,可滋养心灵,但需知世事无常,不耽于逸乐……七情六欲,天地所赋,本身无善无恶,关键在于我辈修道之人,如何以清明道心驾驭之,化其为悟道资粮,而非心魔燃料。”

他最后道:“所谓‘澄心遣欲’,澄的是被私欲杂念污染的本心,遣的是蒙蔽真性的偏执妄念,而非断绝一切情感联系与生命体验。当你能以超然之心观照自身情感起伏,明了其来去因果,不为其所困所奴时,你的心,便离‘道’更近了一步。此心可包容万情,却又如明镜,物来则照,物去不留,是为‘有情而无累’。”

院中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海潮声隐约传来。顾思诚这番关于“有情无情”、“不迷不执”的阐述,如同在众人心中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们对自身情感与修道的关系,有了更清晰、更深刻、也更富层次的理解。那不是非黑即白的割裂,而是一种动态的平衡与升华。

楚锋眼中的困惑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通透坚定的光芒。他起身,对着顾思诚郑重一揖:“多谢师兄解惑。我明白了。剑心澄澈,方能映照万物,包括自身情感。不拒不来,不执不迷,方是正道。”

赵栋梁咧嘴一笑:“这么说来,老子这暴脾气,只要用在正地方,别乱砍人,也不算坏事?”

“怒火如刀,善用则护道,滥用则伤己伤人。赵师弟需时常磨砺心性,使其如炉火,可控可调,而非野火燎原。”顾思诚微笑道。

林砚秋、沈毅然、陆明轩、周行野也各自若有所思,显然都从这番讨论中获得了对自身道路的更深体悟。道心壁垒,仿佛在这坦诚的交流与智慧的启迪下,又被无声地打磨掉了一层,变得更加圆融而坚固。

海天尽头,最后一缕霞光没入黑暗,星辰开始在天幕上悄然浮现。小院中,灯火亮起,昏黄的光芒映照着七张平静而各有所得的面庞。在这远离喧嚣的金环岛一隅,一次关于“情”与“道”的深入探讨,如同一场无声的细雨,悄然滋润着他们的道心,为未来更复杂艰难的旅程,奠定了更坚实的心性根基。红尘炼心,炼的不仅是面对外境的定力,更是梳理内心、明辨情欲、达到“不迷不执”清明境界的智慧。这条路,他们才刚刚开始更清晰地看见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