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悬念珠圆环始转,每转一圈,便扩一分。三转之后,圆环径已达三丈,将空相完全笼于其内。
圆环之中,佛光如水银泻地,凝为实质。
那不复攻伐佛光,而是守御的、圆满无漏的佛光。光中隐隐现一尊闭目禅定的金刚虚影,金刚周身有无量细小梵文流转,每一梵文皆表一佛门神通、一禅定境界。
空相坐于金刚虚影心口之位,气息与金刚融一。
他弃攻,转将全力用于守——此乃佛门最擅的“不动如山”禅定法。
“赵施主,”空相声自金刚虚影中传出,携奇异共鸣,“汝若能破贫僧此‘禅定金刚’,贫僧便认负。”
此为邀战,亦为试炼。
赵栋梁观眼前这尊佛光流转、梵文环绕、气息圆融无漏的金刚虚影,眉首度微蹙。
他能感到,此金刚虚影守御之力,较先前罗汉镇狱、地狱变相加起犹强数倍。更紧要者——它无破绽。
或言之,其破绽,便是它的“圆满”。
以力破巧?恐难成。空相乃元婴后期,修为本就高他一筹,此刻全力守御,加佛门禅定秘法加持,硬撼绝非明智。
以巧破力?然此金刚虚影圆融无漏,水火不侵,刀剑难伤,何处寻“巧”?
赵栋梁缓缓拔出烈阳刀。
刀出鞘半寸,刀身焰纹逐亮,却无烈焰喷薄,唯温润金芒淌流。
他忽忆顾思诚于寒松林所言:
“道法有万般,然至简者,往往至真。汝之太阳真火,本质为何?是毁灭?是炽热?非也,乃‘生命’。太阳滋养万物,光热催发生机。汝刀,可斩邪祟,亦可护生。”
护生……
赵栋梁目中闪过明悟。
他未将刀全拔,反将刀鞘亦握手中。
刀与鞘,一出一藏,一阳一阴。
他左手持鞘,右手握柄,摆出了一个极古朴的起手式——非任何刀法典籍所载,而是他于无数次生死搏杀间,自然悟得的姿态。
而后,他朝金刚虚影,缓缓踏出一步。
一步踏出,周身金色光晕骤敛,尽归体内。
再踏第二步,烈阳刀全出鞘,然刀身无焰,唯温润如玉的金芒。
第三步,他行至金刚虚影前三尺处。
空相依旧闭目禅定,金刚虚影佛光流转,梵文沉浮。
赵栋梁举刀,却未劈斩。
他将刀尖,轻轻点在了金刚虚影的眉心——此乃金刚虚影与空相本体联结最密之处,亦为整个守御体系的核心枢纽。
刀尖触佛光的刹那。
无爆裂,无冲击。
光阴仿若凝滞。
台下众皆屏息,观此玄异一幕——赵栋梁刀尖点金刚虚影眉心,刀身金芒流转,金刚虚影佛光闪耀,二者僵持不动。
一息,二息,三息……
就在有人以为比试将以平局终时——
金刚虚影的眉心处,忽现一丝微涟。
如静湖被投一石子。
涟纹扩散。
佛光始漾,梵文始紊。
空相猛睁眼,目中满是不敢置信。
赵栋梁的刀,未以力冲击,未以技破解。
他只是在“共鸣”。
以己身太阳真火中所蕴的“生命本源”之意,去共鸣金刚虚影中“守护众生”的佛意。
二者本质相通,皆为守护,皆为慈悲。
既相通,何须破?何须抗?
只需——理解,接纳,而后,融入。
“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
非金刚虚影碎裂,而是某道无形“障壁”碎裂。
金刚虚影的佛光,始主动流向烈阳刀身;烈阳刀的金芒,亦始主动融入金刚虚影。
二者交融,佛光与金芒交织,竟在半空凝成一幅奇景——
左为闭目禅定的金刚,右为展翅高飞的金乌。
中央,是一轮普照大地的旭日。
“当——”
钟声复鸣,此番,是金刚台上方虚空传来的道钟共鸣。
法严大师缓缓起身,双掌合十:
“阿弥陀佛。此战——”
他稍顿,视台上已难分彼此的金芒佛光,视持刀而立、神情平和的赵栋梁,视盘坐于地、面含微笑的空相:
“无胜无负,唯道证。”
语落,金刚虚影缓缓消散,烈阳刀归鞘。
空相起身,行至赵栋梁前,郑重一礼:
“赵施主以刀诠道,以火明心,贫僧受教。”
赵栋梁还礼:“罗汉佛法精深,守御无漏,赵某仅取巧。”
“非取巧。”空相摇首,目中满是慨然,“汝令贫僧见太阳真火另一面——非唯焚天灭地之威,更是滋养众生之慈。此战于贫僧,获益良多。”
二人相视而笑。
台下,短暂寂然后,议论声起。
“此是何刀法?从未得见……”
“非刀法,乃‘道境’。他以己身大道,引动了空相师兄禅定金刚的佛意共鸣……”
“太阳真火竟可如此温煦?竟可如此……慈悲?”
“昆仑道统,果非凡俗。”
人群中,顾思诚微颔,目中满是慰色。
林砚秋轻语:“赵师兄的刀,变了。”
“非变,”楚锋抱剑,目中剑意闪动,“是‘成’。他终觅得己身刀道——不纯刚猛,不纯霸烈,而是刚柔并济,杀伐与守护一体。”
高台处,数位大雷音寺长老亦低声交谈。
“此子悟性极高,更难得心性。末了一刀,看似简朴,实则已触‘以道证道’之缘。”
“他修为虽仅元婴中期,然道境之纯,不在元婴后期之下。”
“昆仑……真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刀修。”
金刚台上,法严大师已宣切磋终了。
赵栋梁与空相并肩下台,二人且行且言,颇为相得。
“赵施主方才那一刀,令贫僧忆起一部失传古经《大日如来真经》所载的‘大日慈悲刀’……”空相道。
“愿闻其详……”
二人声渐远。
而金刚台上,乐僧复奏古琴,琴音悠扬,如流泉潺潺,为这场别开生面的禅斗画上圆满句点。
晨光洒落九色琉璃石,映出斑斓光彩。
此场比试,无胜者,亦无负者。
唯两求道人,于切磋中印证彼此,于碰撞中窥见更广阔大道。
而这,或许正是“以武会友”的至高境。
远处钟楼,钟声悠扬,遍传灵山。
新的一日,方才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