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神洲之门(1 / 2)

光芒敛去的刹那,顾思诚的足尖已触及实地。

眼前不再是灵山千年古刹的庄严金顶,亦非传送途中那扭曲变幻的空间流光。而是一座悬浮于云海之巅的山峰——峰顶被削为径百丈的平整广场,地面铺就的青玉每一块都天然生有祥云纹路,踏上去时有温润灵气自足底涌入,沿着经脉缓缓上溯,令人神清气明。

“迎客峰。”空藏法师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神洲对外门户之一。万年来,无数天骄名宿皆从此处,第一次看见真正的神洲。”

顾思诚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广场边缘,投向那片令人生畏的天地。

云海之下,是连绵无尽的仙山福地。

那是一种言语难以尽述的景象——有的山峰峻峭如剑,直指苍穹,剑身之上有灵光瀑布垂落,倒流而上;有的浑圆如珠,笼在七彩灵雾之中,雾里隐约可见楼阁层叠;有的形似莲台,九层花瓣徐徐绽开,每一瓣都是一片独立的洞天福地。

峰峦之间,虹桥相连,仙鹤成列。有修士御剑而过,剑光拖曳出数丈长的尾焰,在澄澈的天幕上画出转瞬即逝的轨迹。更远处,城池轮廓隐现,楼阁亭台重重叠叠,纵是白昼,那些以特殊建材筑成的建筑仍在自生辉光,与天光交相辉映,恍若星河坠地。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弥漫天地间的“气韵”。

那不是寻常的“灵气浓郁”——儋州的灵气驳杂野性,瀚洲的灵气金戈肃杀,澜洲的灵气湿润奔放。而此处,灵气纯净得近乎透明,却又厚重得仿佛能托起整座山岳。更奇特的是,这灵气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梳理过,循着固定的轨迹流转,周而复始,绵绵不绝,如同天地本身在呼吸。

这是一片被文明彻底“驯化”并“升华”的天地。

“好家伙……”赵栋梁在顾思诚身后低声道,语气中带着罕见的震撼,“跟这儿一比,咱们一路走过的那几洲,倒像是荒郊野岭。”

顾思诚没有接话。

他在看那些人。

广场上,早有数队人等候。

居中者是一位白发老者,面容清癯,目含睿智,手持一卷竹简。他身着朴素的青灰儒衫,没有繁复的纹饰,甚至没有象征身份的冠冕。但他就那么站着,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他脚下站的不是青玉地面,而是承载了三万年文明的基石。

其身后,二十余位身着儒衫的学宫教习与弟子列队而立,人人静默,无一人交头接耳。

老者胸前绣着一枚徽记——书卷叠山,中悬一秤。那是稷下学宫的标识,象征着“学问如山,公允如秤”。

左侧十余人,着道袍束道髻,为首中年道人面容平和,三缕长须垂胸,手捧白玉拂尘。道袍袖口绣太极八卦图,乃太上道宗标记。他身后的弟子们,有的神色淡然,有的则难掩好奇,目光不住地往昆仑众人身上打量。

右侧一列七人,气息各异却隐隐相连。为首是一位身着星辰纹道袍的老者,须发皆白,双目开阖间如蕴星河。其身旁站着一位年轻女修,青丝如瀑,眸若星辰,此刻正微微偏着头,目光越过众人,似乎在寻找什么。

更远处,还有数队人马散立广场边缘。几位身着素色僧袍的老僧双手合十,那是大雷音寺在神洲的别院长老了尘及其弟子。另有几拨人气息隐晦,或藏于人群中冷眼旁观,或敛息静立不露身份。

而在人群的最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有几个身影正悄然后退,隐入阴影深处。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警惕,有敌意。

顾思诚一一收入眼底,面上不动声色。

“迎客峰,恭迎诸位莅临神洲。”

温润声起,居中那位白发老者已缓步上前。他步履从容,每一步踏出,周身灵气便随之一荡,仿佛整个广场的气机都随着他的步伐轻轻起伏。

这不是刻意施为,而是修为臻至化境后,自然而然与天地共鸣的外显。

“老朽稷下学宫司业,文载道。”老者对空藏法师抱拳为礼,礼节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携宫中学博,恭迎大雷音寺、小须弥山、彼岸禅院诸位高僧。”

而后,他才转向顾思诚一行,目光在七人身上缓缓扫过,于顾思诚面上略作停顿。

那一眼极深,极静,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读一卷书,品一幅画,鉴一段岁月。

片刻后,文载道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般的微光,化作温煦笑意:

“这几位,想必便是近日名动九洲的昆仑道友了。智海方丈传讯中,对诸位赞誉有加,言其心怀天下、欲挽天倾。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

顾思诚上前一步,依道门之礼长揖:“昆仑顾思诚,携同门,见过文司业,见过诸位前辈。”

他没有多说客套话,礼数周全即可——在真正的智者面前,多言反显心虚。

文载道微微颔首,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他侧身让开,引向左首:“这位是太上道宗外事长老,云虚子道长。”

顾思诚转向那位中年道人,依礼相见。

云虚子上前一步,拂尘轻甩,面上带笑,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掠过顾思诚身后的佛门使团——尤其是空藏法师与慧明法师。

“顾道友。”云虚子开口,声音清朗,“贫道奉掌门之命,特来相迎。昆仑之名,近日在神洲亦有所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客气,但顾思诚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至少有七成仍在佛门使团身上。

那是神洲本土大宗的天然警惕——对任何可能打破既有格局的外来力量,先审视,再接纳。

文载道又引向右首:“这位是星辰阁长老,星文真人。”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朗声一笑,大步上前,竟是主动伸出手来——这在修道之人中极为少见,通常只是稽首或抱拳。

“顾道友,久仰久仰!”星文真人笑声洪亮,中气十足,“老夫星辰阁星文,奉阁主之命,特来迎候。听闻诸位在青洲时,曾与小徒星澜有过数面之缘,此番重逢,倒是缘分。”

他侧身示意,那位年轻女修上前一步,盈盈一礼。

“星澜见过顾道友,见过诸位昆仑道友。”

她的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话是对众人说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顾思诚身后瞥了一眼——准确地说,是瞥向楚锋所在的位置。

楚锋立于顾思诚身后三尺,一袭月白道袍,背负星辰剑,神色清冷如常。但在星澜目光落来的刹那,他眸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一闪而过。

那变化太快,快到连楚锋自己都未必察觉。但顾思诚察觉了,赵栋梁也察觉了——后者嘴角微微一抽,忍住了没说话。

星澜很快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但她那唇角极轻的、转瞬即逝的上扬,已被另一人收入眼底。

林砚秋站在顾思诚身侧,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眼角的余光却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道细微的神情变化,默默刻入识海深处。

“星文长老客气。”顾思诚拱手道,语气平静,“青洲之时,星辰阁对我等多有照拂,此情铭记。”

星文真人捻须而笑,连道“好说好说”,退至一旁。

文载道又引见了大雷音寺别院长老了尘,以及几位神洲本土势力的代表。每一人顾思诚都依礼相见,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至此,迎客峰上该见的人,已见了一遍。

但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云虚子忽然开口,语气似不经意:

“空藏法师,闻贵寺此番遣使,乃专为护送昆仑诸位道友而来?”

此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失礼——顾思诚等人分明在此,他却径直问向佛门。这其中的潜台词,明眼人都听得出来:佛门为何要为一个外来势力如此兴师动众?这其中可有不可告人的隐情?

广场上的气氛,微不可察地凝了一凝。

空藏法师神色不动,合十道:“正是。”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不再多言。那双垂敛的眼睑微微抬起,目光平静地看向云虚子,等着他下一个问题。

云虚子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简洁。他顿了顿,只得继续道:“不知……所为何事?”

空藏法师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昆仑道友携关乎九洲安危之要事,欲与神洲各方共商大计。我佛门既知其诚,自当护持一二,以免途中横生枝节,误了大事。”

言罢,他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人群中那几个正悄然后退的身影——那里,有丹霞派的眼线,此刻正面色阴沉地记录着一切。

空藏续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重量:

“况且,近来九洲颇不太平。澜洲归墟之事未平,丹霞派赤炎真人以化神之尊,公然对元婴修士下杀手,所为不过觊觎仙器遗宝。此等行径,实令正道蒙羞。佛门护持昆仑道友,亦是防宵小再行卑劣之举。”

此话一出,广场上骤然一静。

那是一种极为微妙的静——不是鸦雀无声的死寂,而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连灵气的流动都仿佛慢了半拍。

丹霞派赤炎真人追杀昆仑之事,在神洲高层并非秘密。但从未有人——尤其是佛门这样的大势力——在公开场合如此直接地点破。

空藏法师今日,当着各方势力、当着无数眼线的面,将这层窗户纸,一把捅破了。

文载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手中竹简轻轻敲击掌心,若有所思。云虚子眉头微蹙,他身后那几名原本面带不忿的弟子,此刻神色也复杂起来——丹霞派化神老祖不顾身份追杀元婴夺宝,此事若属实,确实有损正道体面。

人群中,那几名丹霞派眼线面色铁青,却不敢发作。为首那人死死咬着牙,一挥手,带着几人悄然退后数步,隐入人群更深处。

但他们没有离开——他们必须记录下这一切,带回去禀报。

顾思诚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对空藏法师的敬意又添了几分。

这位看起来温和内敛的高僧,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他不争一时之长短,却在这一刻,将佛门的态度、昆仑的立场、丹霞派的恶行,一并摆在了阳光之下。

这是阳谋。

接下来,就看顾思诚如何接住这递来的话头。

他没有犹豫。

顾思诚上前一步,对空藏法师微微颔首致意,而后转向云虚子、文载道,以及广场上所有人,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丹霞派所为,不过是为私利。然昆仑此番入神洲,非为与人争宝复仇,乃为共抗魔劫、寻九洲生路。个中恩怨,与天下大义相比,不过微末。”

这话说得从容坦荡。

既没有否认与丹霞派的恩怨——否认无用,反而显得心虚;也没有纠缠于复仇——纠缠则落了下乘;更没有卑躬屈膝地求庇护——求庇护便失了气节。

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们有恩怨,但那不是我们来此的目的。我们来此,是为了更大的事。

格局立判。

云虚子深深看了顾思诚一眼,眼中的审视之色,渐渐化为一缕真正的重视。

他沉吟片刻,终是颔首:“原来如此。道友心怀大义,贫道佩服。”

顿了顿,语气稍缓:“既是共商大计,太上道宗自不会置身事外。掌门已吩咐下来,待诸位安顿妥当,可随时至我宗一叙。”

这话虽仍留有余地,却已是明显的善意表态。

文载道适时笑着圆场,手中竹简轻轻一合,发出清越之音:

“无论佛门、道宗、星辰阁,还是远道而来的昆仑道友,皆是心怀苍生、欲为九洲谋福之士。今日齐聚迎客峰,实乃神洲之幸。”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此处非叙话之地,不若移步云舟,前往学宫一叙。老朽已备清茶,诸位可暂歇细谈。”

云海翻涌间,一道云雾凝成的天梯自迎客峰延伸而出,通往远处一艘悬浮于云端的灵舟。那舟身以某种淡青色的灵木制成,通体流转着柔和的灵光,四周云霭缭绕,时有仙禽翩跹而过。

空藏法师看向顾思诚,意由他定夺。

顾思诚微微颔首,对文载道拱手道:“文司业盛情,却之不恭。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