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芽的手指扣住桌沿。
三个月前,她还在矫正中心的地下室数墙砖,现在却握着能烧穿谎言的火种。路线图。她抽出张地图,用红笔圈出三个点,这三个地方最适合换车,没有监控,有岔路。
雷莽的迷彩靴踏进地下室时,墙根的老钟刚敲过十二下。
他手里提着袋酱牛肉,是庇护站张婶塞的:给小伙子们补补。
第三个换车点。他把地图拍在桌上,指节敲着柳芽画的红圈,我带人去。
叔,您不能硬来。柳芽按住他的手背,他们有枪。
雷莽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白天帮人搬物资的灰:我带的不是兵。
行动当天,薄雾还没散透,十辆民用面包车就停在了换车点周边。
车窗同时降下,露出里面的人——有白发的母亲举着儿子的军功章,有抱婴儿的女人捧着丈夫的遗照,有坐轮椅的老兵,胸前的勋章在晨雾里闪着光。
押运军车停下时,车头的探照灯扫过人群。
驾驶座上的年轻士兵猛地踩了刹车,喉结动了动:报告队长,前方......有群众。
带队军官下车时,人群里突然响起歌声。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跑调的、沙哑的、年轻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条河,漫过柏油路,漫过军靴,漫过所有人的心脏。
军官的手按在配枪上,又慢慢松开。
他望着最前排那个举着儿子,娘来接你回家牌子的老太太,突然想起自己床头那张照片——女儿骑在他脖子上,喊爸爸是大英雄。
全体注意!他对着对讲机吼,声音却软了,暂停执行任务,等待上级重新批复!
雷莽从面包车后走出来,军大衣下摆沾着草屑。
他站在路中央,对着军车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帽檐下的眼睛亮得刺眼:你们也是儿子,也是父亲。
这车,不该你们拉。
楚狂歌没去现场。
他蹲在老屋里,对着第二块黑板发呆。
第一块黑板上写满了名字,现在第二块上多了三行字:谁还能叫出他们的名字谁愿意听他们说过的话谁敢保证明天不再有X13。
清晨,他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巷口的小学里,孩子们的晨读声飘出来:林小海,十岁,爱爬树;周星星,七岁,怕黑......
公交站的电子屏在滚动:下一站,纪念林昭站。
菜市场的豆腐摊前,王婶挂了块木牌:小慧爱吃糖三角,今天多做了半斤。
楚狂歌靠在门框上,突然感到胸口一阵灼烧。
那是当年被达姆弹贯穿的旧伤,也是不死战魂最后一次反噬。
他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却笑出了声——疼,说明他还活着;疼,说明那些名字,也活着。
归名园的铜钟在远处泛着光。
他望着钟摆,想起柳芽说过:等所有名字都刻上石碑,我要撞响这口钟,让风把名字带到云里去。
手机震动,是凤舞发来的消息:化工区焚烧炉最后一次清理记录......
楚狂歌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没点开。
他抬头望向北方山脊,那里有片新翻的土——是陈三牛说的,埋着十七箱没来得及运走的档案。
风掀起他的军大衣,露出内侧绣着的戍七连三个字。
有人在敲归名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