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沧江的夜,水声如雷。
白苗寨的竹筏在江心停泊,阿依莎命人在筏上架起篝火,烤鱼的香气混着江水的水汽,在夜风中弥散。幸存的九名死士狼吞虎咽,他们已经两天一夜未进食了。顾炎小心地为夜宸重新包扎伤口,这次伤口愈合得很快,新生的皮肉在火光下泛着健康的粉色。
苏浅月坐在筏边,双脚浸在江水中。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她闭着眼,意识沉入体内那片新生的“湖泊”——那是炼化丹胚后获得的力量,也是林家千年传承的具象化。她能感觉到,这片湖泊深处,还沉睡着更多东西,等待她去发掘。
“孩子。”阿依莎在她身边坐下,递过一条烤好的鱼,“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回京。”苏浅月接过鱼,“水路最快,但沿江关隘都有缉事厂的眼线。陆路绕远,至少要一个月,而且南疆三苗虽然暂时退却,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阿依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制令牌:“走‘鬼道’。”
令牌呈暗黄色,雕刻着交错的骷髅纹路。
“这是……”夜宸皱眉。
“南疆地下商道。”阿依莎压低声音,“中原朝廷管不到的地方。从澜沧江往北三百里,有个叫‘阴墟’的地下黑市,那里有直通中原的密道。持此令牌,可找黑市主人‘鬼面’借道。只是……”
“只是什么?”
“那条道不太平。”阿依莎神色凝重,“说是密道,其实是前朝修建的废弃运河,年久失修,水道错综复杂,常有水匪和……不干净的东西出没。而且鬼面那人,只认钱不认人,脾气古怪,要价极高。”
苏浅月与夜宸对视一眼。
“我们没有钱。”苏浅月直言。
“鬼面要的不是金银。”阿依莎摇头,“他要的是稀罕物——珍奇药材、古墓明器、或者……情报。你们手上有《牵机引》的假秘典,还有林家水宫的秘密,足够当路费了。”
夜宸沉吟:“寨主可知鬼面的底细?”
“没人知道他的真面目。”阿依莎道,“他在阴墟三十年,始终戴着青铜鬼面具,声音也经过伪装。有传言说,他是前朝皇室遗孤,也有说他是个江洋大盗,还有说……他根本就不是人。”
她顿了顿:“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鬼道确实能避开朝廷耳目,十五天内可达中原边境。之后怎么进京,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篝火噼啪作响。江对岸,黑苗和花苗的营地有零星火光,但无人敢再渡江挑衅——九头怪物的最后一击,让他们损失惨重,短时间内无力再战。
“就走鬼道。”苏浅月做出决定,“顾炎,清点我们剩下的东西。”
顾炎很快回报:武器只剩七把刀,三张弓,箭矢不足二十支;药物基本耗尽,只剩苏浅月药箱里的一点止血散;干粮够吃三天;还有从水宫带出的那本《不死丹·残卷》和几十个空玉瓶——魂血传承已被吸收,玉瓶只是容器。
“足够了。”苏浅月将《不死丹·残卷》和空玉瓶打包,“这些应该能换到路。”
阿依莎又命人取来几套白苗服饰:“换上这个,路上少些麻烦。鬼道入口在阴墟东侧的‘断骨崖’,那里有接引人。记住,进去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多问,别多管闲事。”
次日清晨,众人换上白苗短褂,用草药汁涂抹皮肤,扮作南疆行商。阿依莎派岩坎撑筏送他们到阴墟附近,临别时,老寨主握住苏浅月的手:
“孩子,此去凶险,万事小心。若在京中遇难处,可去城南‘百草堂’找一个叫薛五的大夫,他是白苗的女婿,信得过。”
竹筏顺流而下,半日后抵达一处荒凉河湾。岩坎指着岸边一片乱石滩:“从那里上岸,往东走十里,看到三棵枯死的古榕树,就是阴墟入口。我只能送到这里了——阴墟不许白苗的人靠近。”
众人下筏,目送岩坎的竹筏消失在江雾中。
乱石滩通往一片茂密的原始丛林。这里树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般缠绕树干,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没有路,众人只能跟着苏浅月手中的罪牌指引——玉牌在接近阴墟时开始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三棵巨大的古榕树。树已枯死,树皮剥落,露出底下空洞的树干,树干里隐约可见森森白骨。树前立着一块残碑,碑文被苔藓覆盖,只能辨认出“阴墟”两个古字。
“就是这里了。”苏浅月环顾四周,“但入口在哪?”
夜宸走到碑前,用刀刮去苔藓。完整的碑文显露出来:
「生人勿入,死者归乡」
「欲入此门,需献三物:一为财,二为命,三为秘」
「三者俱全,鬼门自开」
“装神弄鬼。”顾炎啐了一口。
苏浅月却若有所思。她走到三棵古榕中间,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空玉瓶,咬破指尖,滴入三滴血;又取出《不死丹·残卷》,撕下记载丹方的那一页;最后,她从怀中取出母亲留下的银铃,轻轻摇了三下。
“叮铃——叮铃——叮铃——”
铃声清脆,在林间回荡。
三棵古榕树忽然震动!树洞里的白骨哗啦作响,枯枝如手臂般伸展,在中间的空地上交织成一个拱门形状。拱门内,不是丛林景象,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漆黑如墨的阶梯。
“走吧。”苏浅月当先踏入。
阶梯深不见底,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油灯,灯油是暗绿色的,火焰也是绿色,将整个通道映得鬼气森森。空气潮湿阴冷,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水声。
走了约莫百级台阶,前方出现一扇石门。门两侧立着两尊石像——不是狮子麒麟,而是两个戴着鬼面具、身穿官袍的人形,雕刻得栩栩如生,面具下的眼睛似乎还在转动。
石门上刻着一行字:
「报上名来,所为何事?」
夜宸正要开口,苏浅月拦住他,朗声道:“林家后人,苏浅月。借鬼道北上,以秘闻换路。”
静默片刻,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垂落着无数钟乳石,石尖滴着暗红色的水珠。溶洞被人工改造成市集模样:两侧是简陋的摊位,摊主都戴着鬼面具,售卖的东西千奇百怪——有泡在药水里的畸形胎儿,有刻满咒文的头骨,有还在蠕动的黑色肉块。买家也大都遮着脸,低声讨价还价,整个市场笼罩在一种诡异的静谧中。
一个戴着青铜鬼面具、身穿黑袍的人迎上来。面具的眼洞后,是一双浑浊的灰眼睛。
“林家后人?”声音嘶哑难辨,“跟我来。”
他领着众人穿过市场,来到溶洞深处的一间石室。石室里有石桌石椅,桌上点着一盏鲸油灯,灯下坐着一个同样戴青铜鬼面具的人——但他的面具是金色的,眼睛处镶嵌着两颗黑曜石。
“坐。”金面人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我是鬼面。听说你们要用秘闻换路?”
苏浅月坐下,将《不死丹·残卷》和那页丹方放在桌上:“这是林家禁术‘不死丹’的残卷和丹方,够不够换十五个人安全通过鬼道?”
鬼面拿起残卷,翻看片刻,又看了看丹方。黑曜石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