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鬼使神差地溜到厨房，摸黑倒了一杯已然微凉的茶水，又鬼使神差地踱回了书房门口。
在门外站了许久，透过门缝，他能看见林睿颖始终维持着那个近乎僵硬的姿势，只有肩膀偶尔因疲惫而微微塌下。
直到看见林睿颖用力揉按太阳穴，脸上露出罕见的凝重与……一丝脆弱？
周虎心里莫名地一抽，几乎是下意识地，推门走了进去。
他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有些粗鲁地往林睿颖手边一放，陶瓷杯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满室沉寂。
“哪错了？”周虎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不耐烦，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账册上被林睿颖用朱笔圈出的那个刺眼数字。
林睿颖闻声抬起头，眼底带着血丝，神情有些恍惚。
他没有计较那杯凉茶，也没有在意周虎去而复返的突兀。
此刻，他需要一个见证，或者说，一个分担。
他默默地将账本调转方向，推到周虎面前，指尖点在那处朱红圈注的位置，声音因长时间未开口而有些沙哑：
“这里，你看。”
“去年秋收后第十三次入库，与冬月初七的出库，账面记载对不上。反复核验了三遍，缺口……两百石。”
周虎凑过头去，浓眉紧锁。那些数字在他眼里依旧如同鬼画符，但他能看懂林睿颖指尖所指，以及那触目惊心的“二百石”字样。
一股凛然之意瞬间冲散了他心中那点别扭。他并非全然不懂事的莽夫，深知军粮民食的重要性。
“念给我听！”他拉过一把椅子，紧挨着林睿颖坐下，庞大的身躯带来一片阴影，也带来一股混合着夜露与汗气的、独属于他的强烈存在感。
林睿颖没有排斥，开始低声念诵相关的入库与出库记录。
周虎凝神听着，试图在脑海中构建脉络。
然而，他终究不擅此道，念到关键处，一连三次，都将重要的数字念错，或是混淆了前后顺序。
“停！”林睿颖本就心绪不宁，被他这接连不断的错误搅得心烦意乱，忍不住脱口斥道：“周虎！你是不是瞎——？！这么大的数字都能看错？！”
“你才瞎！”周虎正全神贯注地试图理解，被这当头一喝，火气也上来了。
他指着账册上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的字迹反驳：“这他娘的字写得跟蚂蚁爬似的！墨都晕开了！谁能看得清？！你这什么眼神？！”
“自己蠢钝还怪字迹不清？！”
“嚯，你聪明！你聪明怎么没早发现这破账有问题？！”
争执瞬间升级。两人都站了起来，隔着书案互相瞪视，胸膛因怒气而剧烈起伏。
周虎情绪激动之下，大手猛地一挥，想要强调什么，却忘了手边正是那本摊开的、关乎重大线索的陈旧账册！
只听“刺啦——！”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那本饱经岁月、纸质已然脆弱的账册，竟被他这含怒一挥，从中裂开，硬生生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留在案上，另一半飘摇着落在地上，纸页散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两人都愣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周虎看着自己还停留在空中的手，又看看地上裂开的账册，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睿颖死死盯着地上那残破的纸页，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微微颤抖，那是他们查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找到的关键证据！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微弱噼啪声，以及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半晌，林睿颖缓缓弯下腰，动作僵硬地，一片一片，将散落的账页捡拾起来，小心翼翼地将两半账册勉强合拢。
他的指尖在破损的边缘轻轻抚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透支后的疲惫与认命：“明天……我来想办法粘好。”
周虎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道歉或者解释，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目光落在那杯自始至终未被碰过的、早已凉透的茶水上，猛地伸手抓起茶杯，仰头“咕咚咕咚”将冰冷的茶水尽数灌入喉中。
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他心头那股混合着懊悔、焦躁与一丝莫名情绪的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