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沙似乎还沾在衣领袖口,带着一股粗粝的干燥气息,人已回到了雕梁画栋、熏香袅袅的威远郡王府。
此番凉州之行,虽险象环生,终究是揪出了军械贪腐案的内鬼,救祁玄戈于重围,更在荒漠绝境中彼此扶持,情谊早已不同往日。
只是这悄然滋长的心事,如同藏在剑鞘深处的锋刃,收敛了寒光,却沉甸甸地压在各自心口,无人率先挑破。
回府梳洗罢,身上的尘土尚未完全抖落,门房便来通传,道是林太傅过府,正在花厅等候。
“太傅?”林睿颖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手背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周虎。
周虎原本松散靠在椅背上的身躯瞬间绷直,像一张骤然拉满的弓,脸上那点因归来放松的神情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僵硬的紧张。
林太傅,于林睿颖是家族权威的象征,是自幼便需仰望、不容违逆的长辈。
于周虎,则是一道横亘在他与林睿颖之间,明确写着“不配”二字的冰冷高墙。
往日不甚愉快的见面场景历历在目,太傅那审视的、带着文人清高与对武夫鄙薄的目光,曾让周虎如芒在背。
“他来做什么?”周虎的声音有些发干,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节泛出用力过度的白色。
他几乎能想象出太傅又会用怎样严厉的口吻,责备林睿颖与他这“粗鄙武夫”厮混,甚至可能因西北之行险死还生而大发雷霆,要强行将林睿颖带回林家。
林睿颖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阵不规则的悸动。
“到时候了,总是要来见的。”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袍下摆,动作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走到周虎身边,脚步顿了顿,极低极快地说了一句:“待会……无论太傅说什么,你都暂且忍一忍。”
周虎抬眼看他,看见他眼底那抹强自镇定的忧色,心头那股因紧张而生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忍?为了林睿颖,他什么不能忍?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花厅。太傅正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捧着丫鬟刚奉上的热茶,并未立刻饮用,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他穿着深紫色的常服,面容清癯,目光依旧锐利,但今日眉宇间却少了几分往日的严苛,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
“太傅。”林睿颖上前,依礼问安,声音比平日更显恭谨。
周虎也跟着抱拳行礼,动作略显生硬,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太傅。”
太傅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
林睿颖风尘仆仆,虽面容有些疲惫,眼神却比离京前更为清亮坚定。
周虎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身姿挺拔如松,纵然刻意收敛,那股经沙场磨砺出的悍勇之气依旧若隐若现,此刻却像一头被无形缰绳拴住的猛兽,带着显而易见的拘谨和防备。
花厅里一时间静默下来,只有角落铜漏滴答作响,每一记都敲在人心上。
周虎的手心微微沁出冷汗,他已经做好了承受斥责甚至羞辱的准备,只等着那冰冷的言语如箭矢般射来。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太傅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也让周虎和林睿颖同时一怔。
“西北之事,我都听说了。”太傅开口,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祁将军遇险,你们千里驰援,深入荒漠,揪出内鬼,平息叛乱。做得很好。”
林睿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周虎更是直接愣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太傅居然在夸他们?
“周虎,”太傅的目光转向他,那目光不再带有审视和鄙薄,而是一种平和的、甚至称得上温和的打量,“以前,是老夫固执,错看你了。朝廷事物繁忙,还没来得及恭喜啊,武状元。”
周虎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烧烫起来,舌头像打了结,半晌才憋出一句:
“太、太傅您……过奖了。我只是完成您交代的事。”
他笨拙地低下头,不敢与太傅对视,心跳得如同擂鼓。
太傅微微颔首,视线又落回林睿颖身上:“睿颖,你也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只知死读诗书,遇事难免怯懦的少年。懂得学以致用,懂得临危不惧,懂得……择友而交。”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以前我总想着,林家子弟,自当循规蹈矩,入朝为官,光耀门楣。”
“如今看来,或许是我狭隘了。能凭自己的本事,为朝廷分忧,为百姓做事,立下实实在在的功劳,这比汲汲营营于虚名,更来得有意义。”
林睿颖眼眶微微发热,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从严厉的太傅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这不仅仅是认可他们的功劳,更是对他选择道路的一种默许,甚至……是对周虎的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