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你给我听好了!我督运粮草,若是迟了一日,耽误了军机,回来我扒了你的皮!所以,你必须活着回来,听见没有?你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他的声音起初很高,带着强装的凶悍,说到最后,尾音却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泄露了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周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他看着林睿颖那双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清冷疏离,也没有嘲讽戏谑,只有一片毫无掩饰的、灼人的关切和……恐惧。
他在害怕,害怕自己回不来。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撞着周虎的胸腔,几乎要将他那点故作镇定的硬壳冲垮。
他喉头梗塞,半晌,才重重地“嗯”了一声,像是许下一个沉重的诺言。
他收回玄铁枪,紧紧握在手中,仿佛从中汲取了无穷的力量。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用红绳系着、色泽温润的小老虎吊坠。
那玉虎雕工算不得顶好,甚至有些朴拙,但玉质却极佳,触手生温。
“这个,”周虎将吊坠塞进林睿颖手里,目光有些游移,不敢与他对视,耳根泛起可疑的红色,“我娘留下的……说是能保平安。你……你在后方,督运粮草,事务繁杂,也要……小心。”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不够力度,又补充道,“别让自己受伤,不然……我回来饶不了你!”
这与其说是叮嘱,不如说是蛮横的命令。
林睿颖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尚带着周虎体温的小玉虎。
虎形憨稚,透着一股周虎式的笨拙与真诚。
他紧紧攥住,冰凉的玉石很快被捂得温热,那坚硬的棱角硌在手心,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他抬起头,迎上周虎终于敢看过来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也是。要小心。”
没有多余的儿女情长,没有缠绵的离别赠言。
所有的担忧、不舍、嘱托,都压缩在这简短的几个字和那枚小小的玉虎之中。
周虎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
然后,他猛地转身,不再回头,大步向外走去。
铁甲铿锵,步伐坚定,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
林睿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高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再也听不见脚步声。
他依旧紧紧攥着那枚玉虎,指尖用力到泛白。
庭院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呜咽,方才那充斥着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强烈存在感骤然抽离,留下无边无际的冷清。
他缓缓抬起手,将那枚还带着余温的玉虎,小心翼翼地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尖锐的担忧和绵长的思念。
“周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无声地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等你。
天空,铅灰色的云层越积越厚,终于承受不住重量,飘下了细密冰冷的雨丝。
一场秋雨一场寒,北境的风雪,想必更为酷烈。
征途漫漫,烽火已燃。而他所能做的,便是打理好后方,督运粮草,算清每一笔账目,让他无后顾之忧。
然后,在这江南的烟雨中,等待着不知归期的捷报,或者说……等待着那个人的归来。
无论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