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讲得好形象!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发汗解表第一药?听着就霸气!”
妇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但是啊,女娃儿,记住喽,这东西劲儿大,是虎狼药,不能贪多!治病就像咱这晾晒,”她指了指头顶的烈日和广阔的塬面,“得有分寸。汗出得太多太猛,就像这日头太毒把药材晒焦了,把人身的元气,那点底子也给伤着了。那就不是治病,是拆房子哩!老祖宗传下的方子,讲究的就是个君臣佐使,配伍得当,该用多少,一点都不能含糊。” 她拿起那根磨得油亮的竹竿,轻轻拍打晾晒架上堆积的麻黄,“就像这样,得勤翻动,受热才均匀。治病也一样,得把握那个度。”
林薇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赞叹:“阿姨,您懂得真多!像老中医似的。”
妇人爽朗地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盛开的菊花:“啥老中医,就是个山里婆姨,跟药材打了一辈子交道,听得多,看得多,也就知道点皮毛。这麻黄,我们这搭(这里)的黄土坡坡上长得最好,药性足。收了晒干,就有药贩子来收。”她放下竹竿,走到塑料布边缘,那里堆放着一些刚收下来、还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麻黄根,“喏,这,根根止汗。要是汗出多了收不住,心慌慌的,就得用它了。一上一下,一散一收,老天爷安排得公道着哩!”
林薇的镜头随着妇人的动作移动,捕捉着那些深褐色、虬结盘绕的麻黄根。直播间的弹幕又是一阵科普惊叹。
“万物相生相克!太神奇了!”
“阿姨才是真正的扫地僧!高手在民间!”
“薇姐快问问阿姨的故事!感觉有料!”
林薇自然捕捉到了弹幕的呼声,她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让妇人和她身后晾晒的麻黄都清晰地呈现在画面中,笑容温煦地问道:“阿姨,听您讲这些药材,感觉您对这行特别熟,特别有感情。能跟我们聊聊您是怎么开始做这个的吗?做了很多年了吧?”
妇人正弯腰整理着一处堆叠的麻黄茎秆,闻言动作顿了顿。她直起身,用粗糙的手背随意地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黄土沟壑。高原的风吹动她枣红色的衣襟,阳光在她古铜色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眼神似乎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很久以前。
“唉…快三十年了。”她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时光沉淀下来的平静,却掩不住深处的一丝涟漪。“我叫李秀云,就嫁在这李家塬。以前啊,就是个围着灶台、娃娃转的普通婆姨。后来…后来命不好。”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林薇敏锐地捕捉到她握着竹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娃娃十岁那年,害了一场急病。那时候穷啊,路也难走,沟沟坎坎的,往县里医院送,晚了…没救回来。”她轻轻吸了口气,目光落回手中那根油亮的竹竿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娃他爹…受不住,第二年开春,跟着上工队去山外头挖煤…窑塌了…也没能回来。”
窑洞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麻黄枝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直播间的弹幕也瞬间变得稀少而凝重,满屏都是“天啊…”“心疼阿姨”“抱抱”。
李秀云抬起头,脸上并没有林薇预想中的悲恸欲绝,反而是一种被岁月反复淘洗后的沉静和一种近乎倔强的豁达。“就剩我一个了。哭也哭干了,日子总得过下去。那时候就觉得,这命啊,像咱这黄土坡,旱起来能旱死,涝起来又能冲垮人。光靠老天爷不成,得自个儿手里有点东西。”
她指了指满地的麻黄:“那时候村里有个赤脚的老先生,懂点草药。看我可怜,就教我认药。他说:‘秀云啊,这山沟沟里长的草草根根,看着不起眼,可都是宝贝,能救命。老天爷收走了你的,可也给你留了条活路。’” 她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带着一种找到了生命锚点的光芒,“我就跟着他学。从麻黄认起,再到甘草、黄芪、柴胡、远志…这山上的草,沟里的藤,坡上的花,慢慢都认全了。哪个季节采,采哪个部位,怎么晒,怎么存,一点一点,像燕子垒窝。”
她弯下腰,抓起一把晒得半干的麻黄茎秆,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细毛,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孩子的头发。“开始是自己采了炮制好,卖给收药材的贩子,换点油盐钱。后来慢慢有点小名声了,四邻八乡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风寒感冒的,都爱来找我讨点草药。乡里乡亲的,能帮一点是一点。”她脸上绽开一个朴实又温暖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所有苦难的痕迹,“看着那些吃了我的药,捂出一身汗,病好了的娃娃、老人,我这心里头啊,就特别踏实,特别暖和。好像…好像我家的娃和他爹,也在别处,能遇到好心人帮一把似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指着旁边几块塑料布上晾晒的其它药材:“喏,那是甘草,甜的,能调和药性,补脾气。那是黄芪,补气的,像给身体这个炉子添柴火。那是柴胡,退烧疏肝的…每样都有每样的性子,摸熟了,就跟处邻居一样。”她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种对生命、对自然最质朴也最深刻的体悟。
“再后来,收成好了,手里宽裕点,我就把旁边这块空地拾掇出来,专门晾晒药材。村里的婆姨们闲了也来帮我翻晒,手脚勤快的,我也给点工钱贴补家用。”她看着这片在阳光下蒸腾着浓烈药香的绿色海洋,眼中是实实在在的满足,“闻着这药味,听着风刮过麻黄的声音,忙忙碌碌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来了。心里头那点苦,那点空落落,好像也慢慢被这药香给填满了,被这日头给晒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