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娃儿!快!上车!这雨邪乎得很!”李秀云焦急地大喊,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绝处逢生!林薇心中狂喜,也顾不上推车了,她使出全身力气,将沉重的推车后半部分抬起,李秀云也从车上跳下来帮忙。两人合力,在瓢泼大雨中,连推带拽,终于将那个沾满泥浆的“精致百宝箱”塞进了皮卡车的后斗里,并用车上备着的旧篷布草草盖住。
“快上来!冻坏了吧!”李秀云拉开车门,催促着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林薇。林薇手脚并用地爬上皮卡车狭窄的后座。驾驶座上是一个沉默寡言、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只对林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立刻挂挡,皮卡车在泥泞中挣扎着掉头,朝着来路——李家塬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弥漫着湿衣服、泥土和淡淡的汽油味。林薇抱着自己冰冷的手臂,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她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心中充满了后怕和感激。直播间的信号在暴雨和颠簸中变得极其微弱,时断时续,弹幕全是“天啊!吓死我了!”“幸好遇到阿姨了!”“薇姐快换干衣服!别感冒!”
皮卡车在能见度极低的暴雨中艰难行驶,终于回到了李家塬,停在了李秀云家的院门外。雨依旧下得震天响,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快快快!进屋!”李秀云率先跳下车,打开后车门,扶着林薇下来。两人合力将推车从后斗拖下,拉着它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李秀云家的窑洞院门。
一进院门,林薇就倒抽一口冷气。只见院子通往主窑洞那条用碎石简单铺就的小路上方,靠近崖壁的一段土坡,在暴雨的持续冲刷下,竟然发生了小规模的垮塌!大量的黄泥浆混合着石块、草根倾泻下来,正好覆盖了小路的一大半,泥水还在不断往下淌。如果不是李秀云及时开车接她回来,她孤身一人拖着沉重的推车在暴雨中前行,后果不堪设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身上的湿冷更甚。
“哎呀!这塌了!”李秀云也惊呼一声,随即拍着胸口,“万幸万幸!回来得早!快,女娃儿,先进窑里暖和暖和!”
李秀云家的主窑洞比林薇昨晚住的民宿窑洞更大,也更显岁月的痕迹。窑壁被常年烟熏火燎,呈现出深沉的古铜色。进门靠墙是一盘占据了小半窑洞的土炕,炕上铺着老旧的竹席,叠放着几床厚实的、颜色暗沉的棉被。土炕连接着灶台,此刻灶膛里正燃烧着柴火,橘红的火苗跳跃着,发出噼啪的轻响,上面坐着一个黑乎乎的大铁壶,壶嘴正喷吐着白色的蒸汽。一股混合着柴火烟味、草药味和食物香气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林薇身上的寒意和心中的惊悸。
“老头子,快给娃倒碗热水!”李秀云冲着坐在炕沿默默抽旱烟的中年汉子(她丈夫)喊道,然后一把将林薇按坐在灶台边一个矮小的木墩上,“冻坏了吧?快对着灶火烤烤!这鬼天气!”
窑洞里的温暖和安全感让林薇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但随之而来的,是脚上传来的尖锐刺痛。冰冷的雨水浸透了鞋袜,再加上在泥泞中跋涉和高跟鞋的挤压,脚踝和脚后跟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她小心翼翼地脱下湿透冰冷的徒步鞋,再褪下那双早已被泥浆染污、湿透后紧紧裹在腿上的浅肤色丝袜。丝袜被剥离的瞬间,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脚踝处赫然磨出了几个鲜红的水泡,脚后跟也有些红肿破皮,被湿冷的泥水浸泡后,显得格外刺目和脆弱。
“哎呦!看这脚磨的!”李秀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开水过来,一眼就看到了林薇脚上的惨状,心疼地叫出声,“女娃儿啊,你这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这样折腾!快别动!”
她放下碗,转身走到窑洞深处一个老旧的、漆面斑驳的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摸索出一个小小的陶罐。揭开罐口蒙着的油纸,一股浓烈、苦涩又带着辛辣的药味立刻弥漫开来,盖过了灶火的烟火气。李秀云用两根手指,小心地从罐子里剜出一大块深褐色、油亮粘稠的药膏。那药膏看起来有些像蜂蜜,但颜色更深沉,质地更粘稠,散发出极其浓郁复杂的草药气息。
“坐好别动。”李秀云蹲在林薇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她先用一块干净的、用热水浸过又拧干的毛巾,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掉林薇脚踝和脚后跟上的泥水。她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布满劳作的痕迹和老茧,但当那带着厚茧的指腹沾上温热的药膏,轻轻涂抹在林薇脚上红肿破皮的地方时,林薇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奇异的、带着粗粝感的温柔。
药膏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先是一阵极其清凉的刺痛感,仿佛无数细小的冰针轻轻刺入。但这刺痛感转瞬即逝,紧接着,一股深沉的、带着穿透力的温热感从涂抹处迅速扩散开来,像无数温暖的小手在轻轻按摩着酸痛的肌肉和受损的皮肤。那热力并非浮于表面,而是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往疲劳的深处渗透,火辣辣的痛感被这股温和而坚定的药力迅速抚平、包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妥帖安抚的舒适和放松。
李秀云一边涂抹,一边低声絮叨着,像是在对林薇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药膏里,就有麻黄熬的油,配上艾草、红花、独活…活血化瘀,驱寒止痛。劲儿也大,但咱用在皮肉上,不伤里头…”她粗糙的手指力道适中地按压着穴位,“白天跟你说过,汗出多了伤元气。心疼自己,不丢人,女娃儿。该用猛药时用猛药,该歇着时就好好歇着。你看这脚,都磨成这样了,还想着走?再走下去,就不是伤脚,是伤根本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朴素的疼惜。那粗粝手指带来的温热药力,伴随着她质朴的话语,像一股暖流,不仅熨帖了林薇疼痛的脚踝,也悄然流入了她被雨水浇透、被后怕冰封的心底深处。林薇低头看着妇人花白的发髻和专注的侧脸,看着那双饱经沧桑却依旧温暖的手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处理伤口,眼眶再次不争气地热了起来。直播间的信号在窑洞里似乎稳定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里,只能看到林薇低垂的侧脸和那双沾着深褐色药膏的脚,弹幕飘过“阿姨真好”“看着就疼”“药膏看着好神奇”“薇姐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