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这天的清河镇,像是被晨露洗过的琉璃。天刚亮时,薄雾在田野上漫着,像层透明的纱,把东荒地的麦田罩得朦胧,麦叶上的露珠滚落在泥土里,洇出小小的湿痕,远处的坟茔旁插着新折的柳枝,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晃。林澈推开院门,院中的桃树落了大半花,露出嫩绿的新叶,花瓣铺在石阶上,被露水浸得发软,像谁散落的心事。空气里飘着股艾草与纸钱混合的气息,清冽中带着点沉郁——这是春天最澄澈的日子,万物在雨雾中显出本真的模样,人们把思念系在柳枝上,让绵长的牵挂随着风,飘向岁月的深处。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赵猛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青团、纸钱和一壶老酒,正往村西的祖坟走。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地下的人,裤脚沾着露水,却浑然不觉,“你看这雾,每年清明都这样,把路遮得半隐半现,像老祖宗在跟咱躲猫猫。”他蹲下身,用手把坟头的杂草拔干净,指尖蹭到湿冷的泥土,“昨儿让媳妇蒸了青团,里面包的是芝麻馅,爹生前最爱吃这个。”他把青团摆在坟前的石板上,酒瓶打开时“啵”地一声轻响,酒液洒在坟头,很快就被泥土吸干,“这酒得给爹倒三杯,他在世时总说,清明的酒最解乏,喝了能安稳睡一整年。”远处的河面上雾更浓了,撑船人的竹篙在雾里一点,“欸乃”一声,惊起几只白鹭,翅膀划破薄雾,像在宣纸上晕开的白墨。
小石头穿着件素色的小褂,领口别着朵小白花,手里捧着束野菊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他跟在林澈身后,一步一步踩着前人的脚印走,小脸上没了往日的嬉闹,眼神里带着点懵懂的庄重。布偶被他揣在怀里,星纹透过布面隐隐发亮,像颗藏在心里的念想,映着远处雾中的坟茔。“林先生,王婆婆说清明要插柳,”他指着路边的柳枝,“她说柳树枝能招魂,还说不能在坟前哭闹,会让祖宗不安生。”
王婆婆坐在堂屋的供桌旁,手里拿着叠黄纸,正用剪刀剪出纸钱的模样。黄纸在她手里转着,剪出的纹路又细又匀,像谁写下的书信,“快把这纸钱收进竹篮,”她用红绳把纸钱捆好,绳结打得是“思念结”,“去给你爷爷烧的时候,多念叨两句,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别惦记。”她指着供桌上的香炉,三支香的烟气在雾里直直地往上飘,像在给天上的人递消息,“你看这烟,清明的烟最直,能把话带到天上,这就是清明的性子——实诚,心里有啥就说啥,不用藏着掖着,让活着的人解了念想,让走了的人得了安稳。”
苏凝背着药篓从后山回来,药篓里装着些带露的菖蒲和艾草,叶片上的露水顺着篓子往下滴,在地上串成小水珠。她的竹篮里放着个陶罐,里面是刚熬的荠菜粥,粥香混着药草的清苦,在雾里漫开。“后山的坟茔旁长满了艾草,”她把药篓放在门边,“我采了些回来,挂在门框上能辟邪。刚才在山路上看见几个孩子在放风筝,把风筝线剪断了,说这样能带走晦气,倒应了‘清明放风筝,断线去灾病’的老话,孩子们的心事最纯,连祈福都这么直接。”她从竹篮里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麦芽糖,“给小石头的,清明吃点甜的,能压一压心里的沉郁,这糖熬得软,像能把心事化了似的。”
灵犀玉在林澈怀中泛着清透的光,玉面投射的地脉图上,清河镇的土地像块浸在水里的墨玉,地表下的光带变得柔和,青白色的光点在坟茔与村庄间缓缓流动——是柳枝扎根的坚韧,是艾草散发的清苦,是人们心里流淌的思念。这些光点像雾中的溪流,在泥土与空气间慢慢渗透,所过之处,澄澈的气息愈发浓重,连空气里都飘着股微苦的甜,那是思念与生机交织的味道。
“是思念在澄澈中变得绵长呢。”林澈指尖划过那些流动的光点,“清明的‘清’是本真,‘明’是通透。地脉把这天的雾化作纱,让万物显出最纯的模样,让人们把藏在心底的思念掏出来,摊在日光下晾晒,这澄澈不是遗忘,是给牵挂的延续——把春分的平衡变成思念的分量,把生长的从容化作缅怀的悠长,才能让活着的人带着念想,继续往前走去。”
午后的雾渐渐散了,日头露出淡淡的光,镇民们在坟前烧纸钱,火光在风里忽明忽暗,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赵猛媳妇带着妇女们在祠堂里准备祭品,青团在竹筛里摆得整整齐齐,糯米粉的白混着艾草的绿,像块块温润的玉,“这青团得蒸得透,”她用筷子戳了戳,“里面的馅才够香,老祖宗吃着舒坦,咱心里也踏实。”祠堂的供桌上摆着各家带来的吃食,有油饼、鸡蛋、还有新摘的草莓,红得像颗颗心,在日光下闪着光。
孩子们在田埂上放纸鸢,小石头的风筝是只白蝴蝶,翅尾系着条红绸带,在风里飞得很高,他仰着头看,忽然松开手,红绸带飘向远方,“布偶说这样能把爷爷的话带回来,”他望着绸带消失的方向,“说他在那边很好,让咱别惦记。”
苏凝坐在祠堂的门槛上翻看着药书,书页上记着清明的物候:“一候桐始华,二候田鼠化为鴽,三候虹始见”。她忽然指着墙角的梧桐树,枝头刚开了几朵紫花,花瓣薄得像蝉翼,在风里轻轻颤,“你看这桐花,清明前后开得最纯,不与桃李争艳,就安安静静地香,这就是清明的智慧——思念不是沉湎,是把牵挂变成力量,像艾草在坟头生长那样,既记着地下的根,也向着天上的光,才能在缅怀里,长出新的希望。”
林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桐花旁边的石板上,几滴纸钱燃尽的灰烬被风吹散,露出底下新冒的草芽,嫩得能掐出水。他想起王婆婆说的话,早年有年清明忘了给爹上坟,那年的麦子总长得蔫蔫的,后来才明白,不是祖宗怪罪,是自己心里的念想没处放,堵得慌,“清明的祭,不是给死人看的,是给活人解心结的,把话说了,把泪流了,才能轻快点往前走。”
灵犀玉突然飞至祠堂上空,玉面投射的地脉图与村庄重叠,青白色的光点突然化作无数条细长的线,一头系着坟茔,一头连着家门,线上缀着清明的雨、艾草的香、还有人们的低语,像张看不见的网,把过去与现在连在一起。空中浮现出各地的清明景象:沉星谷的牧民在草原上祭拜祖先的石堆,奶酒洒在石头上,冒着白汽,风里飘着马头琴的声;定慧寺的僧人在佛前诵经,木鱼声与风声交织,案上的素斋摆得简单,却透着庄严;北境的不冻湖边,莲生的母亲在船上放纸灯,灯影在水里晃,像颗颗跳动的星,往远方漂去。
“是天轨在牵线呢。”苏凝轻声说,墨玉的光芒与那些线相触,“你看这思念的长度,正好能跨过生死的界,天轨把清明的分寸调得像琴弦,让该念的念得绵长,该忘的忘得从容,为活着的人系住根,也松开绊。”
傍晚的霞光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淡红,镇民们往家走,竹篮里的祭品少了大半,剩下的要带回家,分给孩子们吃,说是“祖宗赏的福”。赵猛的手里还攥着半瓶酒,是给爹倒剩下的,他时不时抿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点温热的辣,“爹要是还在,准会说这酒不如他酿的好,”他笑着抹了把脸,不知是汗还是泪,“明年清明,得带瓶新酿的来。”
林澈和苏凝走在田埂上,看着小石头把剩下的野菊花插在路边的土坡上,布偶的星纹与晚霞相映,像颗落在地上的念想。“今晚的荠菜粥真清,”苏凝手里还捧着个青团,“艾草的苦混着芝麻的甜,是清明该有的味道,既记着过去,也透着新生。”
“我去把门口的艾草挂得牢些,”林澈望着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风大,别让它掉了,得让这念想,多留些日子。”
夜深时,村里的狗叫变得低柔,不像往日那般张扬,坟茔旁的柳枝在风里轻轻晃,像是谁在低声絮语。祠堂里的香火还没熄,烟气在梁上绕着圈,像无数个未完的故事。灵犀玉的地脉图上,青白色的光点在坟茔与村庄间缓缓流转,天轨的年轮上,新的一圈泛着澄澈的光泽,里面藏着雾的柔、柳的绿、泪的咸、人的念,还有无数双牵着过去的手。
林澈忽然明白,清明的意义从不是简单的祭扫,而是告诉人们:真正的思念,是在澄澈中找到延续的方式,像艾草在坟头生长那样,把对逝者的牵挂,化作活着的力量,把岁月的沉郁,变成前行的勇气——毕竟最动人的传承,从不是停驻的缅怀,是清明里藏着的根,是思念中长出的芽,让每寸土地都带着记忆的温度,每个人心里都藏着前行的方向,等谷雨的雨落下,便把整个清明的绵长,都化作拔节的声响。
小石头的梦里,布偶的星纹化作一片温暖的光,照亮了雾中的田野,爷爷的身影在光里笑着,手里拿着个青团,递到他面前,光里的清明,没有悲伤,只有说不完的家常,等到来年此时,又会有新的柳枝,插在坟头,把思念,系向更远的远方。而地脉深处,那些被思念浸润的根系,已经在泥土里扎得更深,借着清明的澄澈,悄悄孕育着新的希望,等着在不久的将来,给清河镇一个带着牵挂的、生生不息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