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抛入“世界海”边缘支流的瞬间,时间、空间、乃至“自我”的概念,都如同被投入搅拌机的颜料,剧烈地混淆、拉伸、旋转。
那不是常规意义的坠落或飞行,而是一种被强制塞入无数可能性缝隙的、令人疯狂的错位感。气泡外那层由“净光之茧”残骸转化的银色光膜,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屏障和“救生筏”。光膜上,张起灵留下的印记符文疯狂闪烁,如同暴风雨中仅存的航标灯,艰难地维持着一丝最基本的“存在锚定”和“概念完整性”。
吴邪感觉自己像是被拆解成了亿万份,每一份都被迫“观看”和“体验”着不同的、相互矛盾的画面与感知:一个片段中,他是古代战场上的士兵,长矛透胸而过,冰冷与灼热交织;下一个瞬间,他又变成实验室里的研究员,注视着培养皿中蠕动的不可名状之物;再一晃神,却是置身于一片绝对虚无的纯白空间,只有无尽的寂静……这些并非幻觉,而是“世界海”中那些擦肩而过的“世界泡影”所携带的信息残渣,它们如同辐射般穿透并不完美的屏障,污染着闯入者的意识。
他必须死死抓住意识深处那些碎片带来的、与张起灵和神树相关的“核心共鸣”,用它们作为压舱石,防止自我认知在这信息的洪流中被彻底冲散、稀释。碎片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却也异常“活跃”,仿佛回到了某种原始的“信息汤”中,既痛苦又带着一种病态的“亲近感”。
苏瑾的状况同样艰难。星穹之力在这片完全由“可能性”和“未分化现实”构成的环境中,失去了熟悉的参照系。她无法再像在混沌或神树内部那样“引导”或“定义”,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尚未被“定义”。她只能将力量全部用于内敛,死死包裹住自己和气泡的核心结构,如同一颗顽强的种子,对抗着外界疯狂的同化压力。星辰纹章的光芒收缩到体内,仅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循环和意识清醒。
阵列则陷入了半瘫痪状态。它的逻辑系统建立在有序宇宙的基础上,而“世界海”边缘支流中充斥着海量的悖论数据、未完成的因果链和无限递归的逻辑迷宫。大部分分析模块被迫关闭,仅保留最基础的时空感应(如果这里还有时空概念的话)和与气泡维生系统、吴邪意识波动的脆弱连接。它如同一个高烧谵妄的病人,只能断续地报告:“坐标……无意义……能量读数……矛盾……探测到高密度……概念团块……接近……远离……无法判断……”
漂流。无休止的、混乱的漂流。
偶尔,他们会擦过某个相对“稳定”或“完整”的世界泡影边缘。透过扭曲的光膜,能惊鸿一瞥那泡影内部一闪而过的景象:可能是某个科技高度发达、却死气沉沉的金属都市;可能是魔法与巨龙共舞的奇幻大陆;也可能是完全由几何光影构成的抽象世界……但这些景象都如同隔着毛玻璃观看,且瞬间即逝,无法触碰,也无法进入——他们此刻的状态,就如同不属于任何一条现实河流的“幽灵”,只能在支流的表层掠过。
有一次,他们几乎撞进一个巨大而污浊的“泡影”。那泡影内部弥漫着与“逻辑瘤”同源的、充满恶意的暗影气息,其表面布满了不断开合的、仿佛在吞噬什么的“嘴巴”。张起灵的印记符文在靠近时骤然变得滚烫,发出强烈的排斥与警告波动。苏瑾用尽最后力气调整光膜的“张力”,气泡(或者说光膜包裹的残骸)才险之又险地与之擦身而过,留下一种被无数贪婪目光扫过的、冰冷粘腻的后怕感。
漂流不知持续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是一种奢侈品,甚至可能是一种错觉。吴邪只能依靠碎片共鸣的微弱节律和自身意识坚持的“次数”来模糊估算。
渐渐地,支流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那些狂乱闪烁、相互冲突的可能性碎片开始减少,支流的“流向”似乎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周围的“背景”也从绝对的混沌,逐渐过渡为一种暗淡的、仿佛蒙着灰尘的灰色虚空。虚空中,开始漂浮着一些奇异的“残骸”。
那并非物质残骸,而是更加抽象的“存在残骸”:一段凝固的、不断重复某一刻钟声的时间回环;一片失去了所有色彩和具体形象、只剩下“悲伤”概念的空白区域;一个自我指涉、永远无法得出答案的逻辑悖论球体;甚至还有半截残缺的、仿佛由无数人梦境碎片粘合而成的“意识浮岛”……
这些残骸静静地漂浮在灰色虚空中,散发着荒凉、寂灭、或是彻底“完结”的气息。它们像是“世界海”新陈代谢留下的“垃圾”,或是某些世界泡影彻底湮灭后无法消解的“残渣”。
“我们……好像漂到了一个……‘垃圾场’?或者说,‘世界海’的‘坟场’边缘?”吴邪艰难地传递着意识。
“也许……是支流流速较缓的……沉积区。”苏瑾喘息着回应,她的力量几乎见底,“张起灵的印记……似乎在指向……某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