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停,反而更细、更密,像有人把一张湿冷的网撒在江城上空。临时指挥室里灯光惨白,墙上三面屏幕轮番切换:一面是高空主舰群的热源轮廓,像压在云层背后的铁山;一面是地面巷战的实时画面,镜头抖得厉害,弹道和灰银雨混在一起,偶尔掠过一截断臂或一张沾泥的脸;最后一面,是全球直播频道的等待界面,弹幕滚得像洪水。
秦风站在中央桌前,巨剑横靠在桌边,剑脊上还掛著没擦乾的雨水。苗苗趴在一堆线路和改装模块里,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指尖飞快敲著控制台,给盘古甲虫的“重量链”做第二轮参数修正。虎猛靠著门框,胸口缠著临时止血带,嘴里嚼著止痛片,像嚼一块硬糖,嚼得咯吱响。
陈默坐在角落,手里捏著战区调度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盯著屏幕里不断跳出的伤亡数字,眼皮微微抽动,像在忍一口气。
“第二轮登陆开始了。”苗苗不抬头,声音嘶哑,“热层有新的落点,分布比上一轮更散,像……撒钉子。”
屏幕上,红点一簇簇亮起。登陆舱不再像下饺子那样集中,而是分成细碎的雨点,穿过云层,落向各城节点、供能站、阵眼周边——每一个都精准得让人心里发冷。
虎猛盯著画面骂了一句:“他们学聪明了,专挑我们缝里捅。”
陈默把调度表摔在桌上,压著嗓子:“玄门那边呢刚才东岭阵眼的法阵断了两次,我这边收到三十七个求援——他们不是说能撑住吗”
指挥室里短暂安静了一秒。不是没人回答,而是没人愿意替那句话背锅。
下一刻,另一块屏幕切到玄门前线:道袍被雨打成灰,符纸在泥里糊成一团,阵旗倒在尸体旁,像被折断的骨头。一个年轻弟子半跪著,手还保持著掐诀的姿势,胸口却被贯穿,血被雨水冲成淡红色,沿著沟渠流走。
秦风看了一眼,没多说。他只是抬手,把通讯频道调到玄门战区的总线。
耳机里先是刺啦一阵,然后传来几道压抑的喘息,夹杂著咒声、哭喊、断断续续的“阵眼要崩”“师兄撑不住”。再之后,一个熟悉又极其克制的声音响起——玄清子。
“秦总指挥。”他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东岭……守不住了。”
虎猛冷笑了一声:“你们不是说我们三界集团瞎指挥,害你们道统现在呢”
玄清子没反驳。那一瞬间,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他呼吸里带著的颤,像咬著牙把一口血吞回去。
“我承认。”玄清子低声道,“前一次……是我们误判。”
陈默眼神冷得发硬,却没插话。他知道此刻爭面子没有意义,战场只认结果。但他也清楚:玄门的“脸面”不是一句承认就能换来统一指挥权的,那东西背后是几千年的傲慢和自负,得有人把它按在桌上,按到碎。
秦风把频道切成公开广播,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淡:“误判不值钱。你们要活下来,就按我的流程走。现在,玄门四派掌教——进直播间。”
玄清子沉默了两秒,像被人扼住喉咙。隨后,他低声回了一句:“……明白。”
直播界面上,等待的灰屏终於亮起。
画面抖动,像临时架起来的摄像头。背景是同样的临时指挥间,只是布置更简陋:几张摺叠桌、几盏应急灯、墙上掛著被雨浸透的道旗和法印。镜头前站著四个人——玄清子、天师府掌教张无涯、剑宗掌教陆沉舟、佛门戒律院主持慧照。
他们的衣袍都不整洁,甚至有血跡。最刺眼的是他们的眼神:疲惫、愤怒、屈辱,却不得不站在这里。
弹幕瞬间爆炸。
“玄门也扛不住了”
“之前不是骂秦风是假道统吗”
“道歉!给秦风道歉!”
镜头里,玄清子抬眼,看向镜头的那一刻,喉结滚了一下。他像是先把所有话在舌尖碾碎,才吐出来。
“全球诸位同道、诸位民眾。”玄清子开口,声音很稳,却能听出那股硬撑,“我玄门四派,在前期战事中对秦风、对三界集团的判断——存在严重误判。”
张无涯的脸色发青,嘴角紧绷。他接过话头,语速极慢:“我们曾公开质疑其指挥合法性,甚至……阻拦其调度。此举导致部分战区协同延误,造成不必要伤亡。”
陆沉舟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像握著一柄看不见的剑。他咬著字:“今日起,剑宗所有弟子,听从统一战时指挥。违令者,以叛战论处。”
慧照合十,眼瞼低垂:“佛门亦然。生死关头,戒的是私心。”
弹幕里有人刷“终於认了”,也有人刷“作秀”。可更多的是沉默——战况画面同步播放在旁边小窗里,一处阵眼刚被登陆舱砸穿,火光腾起,雨水像被蒸成白雾。那种真实的残酷,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压迫力。
镜头外,秦风站在临时指挥室里,看著屏幕上四人的脸,像看一张迟到的帐单。他没笑,也没露出胜利者的表情,只淡淡说:“继续。”
直播画面里,玄清子深吸一口气,像要把胸腔撑裂。他声音更低了一分:“我们在此向秦风——向三界集团——公开致歉。”
这句“致歉”落下时,他眼角跳了一下。那不是演技,是一种习惯性的抗拒在身体里挣扎。可他还是说完了。
直播间短暂地安静了半秒,然后弹幕再次滚动。有人喊“统一起来”,有人喊“別再內耗”。
陈默在角落里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把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挪开一点。他看向秦风,眼里仍有不快——不是针对道歉,而是针对“你又要借势做什么”。
果然,秦风抬起手,对著直播镜头所在的频道接入埠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