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养院的门前守著两个杂役道童。
年纪都不大,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穿著灰扑扑的短褐,正百无聊赖地蹲在门槛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拿树枝在地上画著什么。
见有人来,两个道童连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打眼一瞧,见来人是个面生的年轻道士,身形不高不矮,面容清秀平平,並不是他们日常见惯的几位道长。
便下意识拦了一步。
“这位师兄,请问您找谁”
语气倒也算客气。
只是眼神里的打量却毫不遮掩,上下一转,將陈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陈舟也不以为忤,拱了拱手。
“在下陈舟,道號玄舟,观云水阁的。”
“今日来寻清平师伯,有些事要说。”
两个道童闻言,对视了一眼。
观云水阁
这名字倒是听过,山后头那个阴森森的没人地方。
那…眼前的这个年轻道士岂不是就是自家主事道长嘴里天天掛著的那位
年纪稍长的那个率先回过神来,面色顿时一变。
这些时日,清平道长隔三差五便要提上一嘴“玄舟师侄”如何如何。
他们这些在都养院当差的杂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只是素未谋面,方才一时没对上號。
“原来是玄舟师兄当面!”
道童连忙赔笑,侧身让出路来。
“师兄您先请进,小的这就去稟报主事。”
“您先在里面稍坐片刻,喝碗茶。”
陈舟笑著应了一声。
迈步进了门。
甫一入內,他便微微一怔。
都养院比他想像的要大出许多。
原先在他的想法里,这地方无外乎就是几排屋舍围成一个大院子,把人往里一塞,集中看管。
类似於前世那些设施简陋、门可罗雀的养老院。
可眼下一看,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白墙黛瓦之间,一栋栋雅致的小別院星罗棋布,错落有致。
院与院之间以青石小径相连,两旁栽著修剪得当的花木。
迴廊曲折,假山嶙峋,竟是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意趣。
讶异只是一闪而过,隨即便也释然。
倒也是,这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能做太监做到能从宫里退出来养老的,哪个不是曾经在天子身边侍奉、手眼通天的人物
纵然眼下没了权柄,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家底在那里摆著,临了退休的一应赏赐也不会少。
这些人但凡稍稍使些银钱打点,住处自然不会寒酸。
况且清虚道人身为监院,也不至於在这事上为难他们。
毕竟都养院每年上缴给观里的供奉银子,可是碧云观最大的一笔进项。
花钱的人住得舒心,才能给得痛快。
“倒是我格局小了。”
陈舟摇头自嘲一句,便寻了处迴廊下的石凳坐下。
剩下的道童知晓陈舟和自家院里主事关係匪浅,自然不会没个眼力劲。
招呼他坐下同时,没多久就端了碗热茶奉上。
陈舟接过,道了声谢。
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在院中隨意一扫,心思却已飘向了別处。
此行除了送丹药,另有一事需要著落。
便是先前所想,为了能够隨时修行养火法儿准备的油灯。
这两日功夫里,陈舟也多有尝试。
寻常的铜灯铁盏自然也能凑合,可终究不够妥帖。
一来太过粗笨,携带不便。
二来若是日日带著这这么一盏铜灯在身边,叫外人看了多多少少都有些奇怪。
故而陈舟便想寻一件既能燃火,却又不显眼的物什。
最好是玉石为表,中空藏油,外观看上去只是个寻常的文房摆件。
搁在案头便是玉器,放在榻边便是灯台。
只是这样的物件,不是隨处能找到的。
他原本打算得空下山去城里寻访,可一想便是诸多繁琐。
与其如此,倒不如再麻烦麻烦清平道人。
……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一道中气十足的笑声便从院子深处传了过来。
“哎呀呀,今日一早喜鹊便在枝头叫个不停,贫道还纳闷是哪路贵客要来。”
“原来是玄舟师侄大驾光临!”
陈舟循声望去,便见清平道人那张圆润的胖脸正从月门后探了出来。
一身暗色绸缎的水亮道袍,走起路来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脸上笑的得跟弥勒佛似的,老远便朝他招手。
陈舟放下茶碗,起身迎上前去。
“师伯说笑了,弟子一个看守水阁的小道士,哪里当得起什么贵客。”
“那可不成!”
清平道人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亲热得很。
“满观上下,能让贫道亲自出门迎的,还真没几位。”
“师侄你可是头一份!”
陈舟嘴角微抽。
这清平道人果然不愧像是以前在宫里混过了,这张嘴上的功夫端是厉害。
若是换做个旁的小年轻,说不得还真让他哄的找不著北。
不过他嘛,听听就得了。
“弟子今日冒昧登门,先给师伯赔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