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的烛火燃至深夜。石绿宛悄然退去执行那两项匪夷所思的命令后,殿内便只剩下石素月一人。
炭火渐弱,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她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眼前素笺上逐渐成型的谋划中。
变卖宫藏,兜售墨宝。八个字,轻飘飘,落在纸上却有千钧之重。她甚至能想象到明日,或者不待明日,当这风声哪怕漏出一丝一毫时,朝堂上将会掀起的惊涛骇浪。
桑维翰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恐怕会第一次出现裂痕,李崧会摇头叹息“有失国体”,赵莹会皱眉计算此举对朝廷信誉的损害,和凝或许会引经据典,上疏劝谏。
而那些本就对她女子摄政心怀不满的旧臣、清流,更会抓住这个绝佳的把柄,攻讦她“败毁先帝积累”、“行商贾贱事”、“国将不国”。
名声?体统?她冷笑。在活下去面前,这些都太奢侈了。石敬瑭倒是保住了“皇帝”的体面,结果呢?
割让燕云,岁输巨帛,认贼作父,在史书上留下洗刷不掉的污名,如今更是被她这个女儿囚禁在深宫,连最后一点象征性的自由都没有。
体面救不了国,更救不了命。
她的笔尖在“楚国贡·珊瑚树”上顿了顿。记忆中,那是南楚王马希范为了讨好石敬瑭,特意搜罗的南海异宝,当时轰动汴梁,据说在夜间能自发微光。
虽然自己并不清楚一个不临海的国家,是怎么弄到这个的,不过也有可能是玉器制品。
还有“吴越贡·秘色瓷莲花盏”,釉色如千峰翠色,薄如卵幕,是钱氏家族示好的重礼。“闽国贡·龙涎香饼”,“荆南贡·金丝宝甲”……
一件件,一桩桩,都曾是彰显天朝上国威仪、四方来朝的象征。如今,却要被她这个“不孝子孙”标价出售,换取维系这个摇摇欲坠朝廷运转的铜臭之物。
心痛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决断。这些东西再美,再珍贵,堆在库房里也只是死物。换成钱粮,却能活人,能稳军,能救命。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至于鬻卖墨宝……她的目光落在旁边一张空白宣纸上。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写什么?
寻常的诗词歌赋,纵然文采斐然,恐怕也卖不上高价,且与她如今“监国公主”杀伐决断的形象不符。
需要一些特别的,既能彰显她身份独特性,又能暗含某种政治表态或志向,甚至带点“传奇”色彩的东西。
她想起了那首被她烧掉的“反诗”。那样的诗自然不能再写,但其中的气魄与不甘,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隐晦地表达。
比如……写边塞?写征战?不,太直白。写隐忍?写待时?又太消极。
忽然,她心念微动。何不写一些看似超脱尘外、实则内藏玄机的玄言或偈语?在这个佛道盛行、士大夫好谈玄理的时代,这类文字既有市场,又能很好地掩饰真实意图。
她可以题写一些短句,比如类似于“云在青天水在瓶”、“守静笃,观复命”这种诗句,看似清静无为,但结合她当下的处境,有心人或许能读出别样的意味——忍辱负重,静待时机。
再加上她特殊的身份和近期堪称“传奇”的经历,这些字迹本身就会成为收藏者津津乐道的谈资,甚至可能被赋予各种政治解读,价值自然水涨船高。
限量?当然要限量。物以稀为贵。每月只写三幅,或五幅?由石五手下最机灵可靠的人,通过隐秘渠道,放给那些消息灵通、财力雄厚且背景相对单纯的江南巨贾或退隐高官。
价格……就定五千两一幅起?或许更高。她要让购买者觉得,这不仅是买字,更是买一份与当今晋国最有权势之人的独特关联,买一个可能对未来投资的模糊预期。
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清晰,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我厌恶。她石素月,竟也沦落到要靠这种类似“奇货可居”的手段来苟延残喘。这算什么?帝王的末路?还是枭雄的务实?
“殿下。”石雪的声音在殿门口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石素月抬起头,收敛心神:“进来。”
石雪快步走入,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气,她先小心地看了一眼殿内,确认只有公主一人,才压低声音禀报:“石五那边有密报。关于永福宫……今日午后,太医令张承业以请脉为名入内,停留约半个时辰。其间,陛下与其有短暂单独交谈,内容未能探知。张承业出宫后,直接回府,未有异常举动。但其府中一名采买仆役,傍晚时分曾与城中‘庆余堂’药铺的掌柜有过接触,交谈内容涉及几味安神药材的市价,看似寻常,但石五的人发现,那掌柜的妻弟,在河东节度使府中担任书吏。”
河东!刘知远!
石素月眼神骤然锐利如冰锥。张承业?这个太医令她有些印象,医术尚可,资历颇老,似乎是石敬瑭登基后从河东带入汴梁的旧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