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的风波虽被强力压下,但暗涌并未停歇。考题泄露、考场投毒未遂、栽赃嫁祸等一系列事件,如同一根根毒刺,扎在北地新政本就备受争议的躯体上。尽管林枫以铁腕和迅捷反应暂时控制了局面,但士林之中,质疑北地统治能力、非议新政过于严苛激进的声音,反而因此次事件发酵而愈发响亮。
尤其在潼关、晋阳等地的文人圈子里,一种论调开始悄然流传:北地起于行伍,重武轻文,所用多为法家酷吏与墨家匠人,于圣贤之道、礼乐教化甚是疏离。如此治政,虽能强兵拓土,然刚猛易折,难收士子之心,非长治久安之策。甚至有人暗中将林枫比作前朝那位“焚书坑儒”、以法为教的暴君。
这些言论,自然逃不过北地“影卫”与燕翎“内卫”的耳目。然而,流言蜚语,最难平息,尤其是当其披着“忧国忧民”、“秉持正道”的外衣时。
林枫深知,仅仅靠抓捕、压制,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思想的阵地,你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去占领。秋闱选拔的是行政与技术人才,而要确立北地的思想根基,凝聚人心,尤其是争取天下士人的认同,必须进行一场更加深刻、更加公开的思想交锋与整合。
于是,在秋闱放榜、部分人才被初步授予官职或进入学宫深造后,林枫以镇北公、大将军的名义,发布了一道特殊的檄文《召天下贤士文》。文中坦诚秋闱波折,重申求贤之心,并宣布将于半月之后,在潼关新建成的“文华殿”内,举行一场“经义策论大会”,诚邀天下各学派饱学之士、有志之人前来,不设门槛,不论出身,就“治国安邦之道”、“礼法教化之本”、“富国强兵之策”等议题,进行公开辩论。胜出者,非但可得重金厚赏,更可直入“文渊阁”参赞机要,其学说若有益于国,将被采纳推行!
此檄一出,天下再次哗然。不同于秋闱的实务选拔,这分明是一场思想领域的“百家争鸣”!林枫此举,无疑是要在儒家、法家、墨家、道家乃至其他诸多学派中,为自己的统治寻找乃至塑造一套合法的、有吸引力的思想内核。
一时间,四方风动。怀才不遇者视此为扬名立万的绝佳机会;各学派宿老或新锐,亦想趁此良机,弘扬本门学说,争取官方认可;而更多心思深沉者,则嗅到了其中博弈与站队的味道。
半月时间,转瞬即逝。
潼关文华殿,乃是以原西凉某处亲王府邸为基础,结合北地简朴刚健的风格与墨家精巧的机关术改建而成。殿宇恢弘,飞檐斗拱,但装饰朴素,以青黑二色为主调,显得庄严肃穆。殿前广场宽阔,足以容纳数千人围观。殿内,则设有高台与众多席位,高台为主持与重要宾客之位,下方席位呈扇形分布,供参与辩论的各方士人就坐。
这一日,秋高气爽,文华殿前人山人海。不仅有接到邀请或闻讯赶来的各地士人,更有许多潼关本地及周边郡县的百姓前来围观这场前所未有的盛事。维持秩序的北地士兵盔明甲亮,表情肃然。燕翎的内卫与沈寒的锐士营精锐则化装混在人群中,警惕地注视着一切。
林枫高坐主位,身着代表镇北公身份的玄色绣金常服,气度沉凝。左侧坐着总揽政务的陈文、文渊阁学士韩峻;右侧则是军方代表石蛮、工造代表墨衡。云芷以客卿身份,坐在林枫稍后一些的位置,依旧一袭素衣,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喧嚣毫不在意。辛夷也被特邀列席,坐在靠近医官的位置。
殿内下方,数百席位上,已然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物。有皓首穷经、身穿朴素儒袍的老者;有神情冷峻、腰间佩剑的法家士子;有身着短打、手有老茧的墨家传人;有道袍飘飘、手持拂尘的道士;甚至还有一些服饰奇特、气质阴柔的阴阳家、纵横家传人……堪称一时之盛。
韩峻作为大会司仪,起身朗声宣布规则:“本次经义策论大会,首轮辩题为‘治国之道,当以礼乐教化为本,抑或以律法刑名为先?’请持不同见解者,依序阐述,亦可相互诘难。但需言之有物,以理服人,不得人身攻讦,不得诉诸巫蛊邪说。现在,开始!”
话音一落,场中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这第一题,便直指儒法两家核心理念之争!
一名年约六旬、头戴进贤冠、身着洗得发白的深衣儒袍老者率先起身。他面容清癯,目光炯炯,乃是来自兖州、颇有名望的大儒孟玄(字守正)。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夫治国之道,首在化民。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法令刑罚,可以禁恶于已然之后,然不能使民向善于未萌之前。唯有推行礼乐教化,明人伦,正风俗,使民知廉耻,晓仁义,内化于心,外化于行,方能上下有序,国家长治久安。昔日周室以礼乐治天下,享祚八百载;秦以严刑峻法,二世而亡!足见礼教为本,律法为用,本末不可倒置!北地新政,重法而轻礼,恐非久安之策!”
孟玄引经据典,声音抑扬顿挫,阐述着儒家“德主刑辅”、“礼治天下”的理念,最后更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北地现行政策,引得不少儒家士子点头附和,甚至一些围观百姓也觉得有理。
林枫面色不变,静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