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阴谋如同投入水潭的石子,涟漪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最先感受到这波暗流的,并非北地潼关,而是正处于归途中的南疆使团,以及那些本就对北地新政与林枫充满疑虑的各方势力。
南疆使团离开潼关后,取道荆襄,计划经沅水、酉水返回南疆。沿途多为山高林密、民族杂居之地,道路崎岖,消息闭塞。然而,就在他们进入荆南地界不久,各种流言蜚语便如同雨后林间的瘴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起初,只是在歇脚的土家寨子或苗人村落里,听到一些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北地那个林将军,给了圣女好多好多汉人的宝贝,还有会自己动的木头车子,条件是要咱们南疆的山货和药材,还要派聪明的娃子去他们那儿学手艺哩!”
“学手艺?怕是当人质吧!汉人狡猾,当年朝廷不就想把咱们的娃子弄去中原,教成汉人,忘了祖宗吗?”
“不止呢!我有个表亲在黑苗那边,听说圣女在北地,跟那个林将军走得可近了,单独散步,还交换了贴身的信物!怕不是……”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圣女也是你能议论的?”
这些流言,版本不一,细节却越来越丰富,越来越有鼻子有眼。不仅描绘了林枫如何以重利诱惑蓝彩蝶,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两人在潼关园中“私会”的情景,甚至出现了“林枫许诺助蓝彩蝶一统南疆各部,蓝彩蝶则以南疆秘术和兵力相助林枫争夺天下”的“密约”内容。
流言很快传到了使团内部。花婆婆本就对联盟心存芥蒂,听到这些,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尤其是关于蓝彩蝶与林枫“私情”的部分,在她看来简直是亵渎圣女神圣、玷污南疆清誉!她几次想去找蓝彩蝶质问,都被木黎和阿雅娜以“谣言止于智者”、“莫中敌人离间之计”为由劝住。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难以根除。
岩刚则对那些关于“北地欲以南疆子弟为人质”、“林枫要南疆勇士去当炮灰”的流言深信不疑,本就对北地军制不满的他,更加暴躁,时常在队伍中大声抱怨,动摇军心。一些原本就对出使中原感到不安的护卫和随从,也开始窃窃私语,队伍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
蓝彩蝶端坐于百花轿中,对外界流言并非一无所知。阿雅娜的“影蛊”和木黎的察言观色,早已将情况禀报于她。
“圣女,流言传播极有章法,显然是有人精心策划。内容直指联盟要害与您的清誉,歹毒非常。”木黎忧心忡忡,“虽已严令使团内部不得妄议,然人心浮动,恐生变数。尤其花婆婆和岩刚那边……”
蓝彩蝶神色平静,手中摩挲着林枫所赠的“同心扣”,感受着其上传来的微温与稳定气息,心中稍安。“是江东的手笔。也只有他们,才如此擅长这种润物细无声的舆论攻势,既能调动中原士林,也能精准地渗透到南疆山民之中。皇甫极……果然出手了。”
她撩开轿帘,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声音清冷:“不必慌张。流言止于行。加快行程,尽早回到巫神山。回到我们的土地,这些流言的影响力自会减弱。至于花婆婆和岩刚……”她顿了顿,“回到圣殿,召开长老会,我将亲自向各位长老说明此次北行之得失,展示盟约条款与北地所赠‘诚意’。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若有人仍固执己见,罔顾南疆利益……那便不是流言的问题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身为圣女,她可以容忍内部有不同的声音,但绝不能允许有人因私废公,破坏南疆来之不易的发展机遇与安全环境。
“另外,”蓝彩蝶对阿雅娜道,“传信给我们在荆南、湘西的旧部与友好部族,查清流言源头,尤其是那些最近与陌生汉人来往密切的头人。若发现有人收受外人钱财,散播谣言,挑拨离间……按叛族罪论处,无需请示,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是!”阿雅娜眼中寒光一闪,领命而去。
蓝彩蝶又对木黎道:“木黎先生,归途之中,你可多与使团中年轻、头脑灵活的子弟交谈,以北地所见之‘新气象’启发他们,让他们明白,固步自封只有死路一条,开放学习方能自强。未来南疆的改变,需要这些年轻人的眼睛和头脑。”
“圣女远见,木黎明白。”木黎躬身。他越发觉得,圣女此次北行,眼界与魄力更胜往昔,或许,南疆真的迎来了变革的契机,尽管这契机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与阻力。
就在南疆使团于归途上应对流言蜚语时,江东的舆论攻势,也在中原士林与北地内部逐步发酵。
金陵、扬州、苏州等江东文风鼎盛之地,一批文笔老辣、在士林中颇有声望的文士,开始在各种诗会、文社、乃至公开场合,发表对北地林枫的“忧思”与“批判”。他们不直接攻击林枫的军事才能或治政能力,而是从其“出身边鄙”、“不遵礼法”、“擅改祖制”、“勾结蛮夷”等方面入手,引经据典,层层剖析,将林枫描绘成一个虽有才干却“根脚不正”、“行事偏激”、“可能危害华夏文明道统”的危险人物。
这些言论通过文人的唱和、书信往来、以及说书人的演绎,迅速向周边地区扩散。荆州刘琨本就优柔,身边又多是保守士人,受此影响,对与北地合作更加犹豫。豫州张绣则趁机抬高要价,向北地索要更多好处。甚至一些原本保持中立的中原士族,也开始对北地新政产生疑虑,觉得林枫所为过于“激进”,恐非长治久安之道。
更隐蔽的,是一些关于林枫修行之路的“秘闻”,开始在特定的圈子流传。言之凿凿地说林枫之所以进步神速,是因为得了某上古魔门遗宝,或修炼了融合妖魔之力的邪功,虽然威力强大,但隐患无穷,迟早会反噬自身,甚至危害一方。这些流言有鼻子有眼,还“偶然”有一些模糊的“证据”在暗市中流传,被一些有心人“发现”并“解读”。
北地,潼关。
将军府书房,陈文面色凝重地将几份搜集到的江东檄文抄本、士林议论摘要以及关于修行流言的报告,呈给林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