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武威城。
相较于江南的金陵、中原的潼关,这座西凉首府呈现出的,是截然不同的粗犷与彪悍。城墙多以巨大的黄土夯筑而成,高大厚实,历经风沙侵蚀,表面斑驳嶙峋,却更显一种饱经战火的沧桑与坚固。城内建筑也多是低矮厚实的土坯房或砖石院落,鲜有雕梁画栋,街道宽阔却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牛羊膻气、皮革硝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边陲与战马的野性气息。
城中心,原大乾凉州都督府,如今已被改造成西凉王韩天枭的宫室与中枢所在。府邸虽也扩建得规模宏大,但装饰风格却透着一种暴发户式的炫耀与蛮横。朱漆大门上镶着狰狞的铜制兽首,门前广场矗立着几根挂着风干兽头与残破旌旗的木杆,守卫皆是膀大腰圆、面目凶悍的羌胡武士,身披杂色皮甲,手持弯刀或长矛,眼神桀骜。
府内正厅,名唤“聚义堂”,名字俗气,却正合韩天枭心意。厅堂极为宽敞,地面铺着斑斓的虎皮与熊皮,两侧墙壁悬挂着巨大的西凉及周边舆图,以及一些缴获的敌军旗帜与兵器作为装饰。厅堂尽头,数级台阶之上,设着一张巨大的、铺着完整雪豹皮的檀木交椅,这便是韩天枭的“王座”。
此刻,韩天枭正踞坐于王座之上。他年约四旬,身材异常魁梧,即使坐着,也如一座铁塔。面庞方正,虬髯戟张,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开阖间精光四射,时而暴戾,时而深沉。他未着王袍,只穿一身暗紫色绣金线猛虎纹的锦缎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狼皮大氅,左手把玩着一对沉甸甸的玄铁胆,右手则按在腰间的金鞘弯刀刀柄上。
下首两侧,分坐着西凉的核心文武。左侧以一名青衫文士为首,正是“毒士”贾诩(字文和)。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万事不萦于心,但偶尔掠过的精光却让人心悸。右侧则以一名雄壮如狮的武将为首,正是败退回凉州不久、肩伤未愈的“战神”吕凤仙。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中凶光不减,不时恶狠狠地瞪向东方,仿佛要透过重重关山,瞪死那个伤了他的林枫。其余还有数名万夫长、部族首领模样的人物。
堂内气氛压抑,只有韩天枭手中玄铁胆转动时发出的低沉摩擦声。
“啪!”
韩天枭猛地将一对铁胆拍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巨响,震得几上茶盏一跳。他环视众人,声音如同砂石摩擦:“野狐岭一败,损兵折将,连凤仙都挂了彩!他娘的,林枫小儿,欺人太甚!”
吕凤仙腾地站起,牵动肩伤,嘴角抽搐了一下,却兀自吼道:“大王!给末将三万兵马!末将必踏平潼关,生擒林枫,洗刷此辱!”
“坐下!”韩天枭瞪了他一眼,“伤都没好利索,踏平个屁!林枫那小子邪门得很,你那法相都差点被他破了,再去不是送死?”
吕凤仙面红耳赤,却又无言以对,悻悻坐下。
贾诩这时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却清晰:“大王息怒。野狐岭之败,非战之罪,实乃林枫诡计多端,兼有奇器相助,更兼其个人修为诡异,克制吕将军勇力。然则,一时胜负,不足论英雄。眼下局势,对我西凉而言,未必全是坏事。”
“哦?文和有何高见?”韩天枭看向贾诩,眼神稍缓。他对这位算无遗策的谋士,向来倚重。
贾诩捻须道:“野狐岭战后,林枫并未乘胜追击,反而匆匆返回潼关,又马不停蹄亲赴并州。据探,北地内部流言四起,并州安丰崔氏趁机作乱,南疆又生变故,其圣女蓝彩蝶遇刺,联盟岌岌可危。可见,林枫如今是焦头烂额,四面起火。此乃天赐良机。”
韩天枭眼睛一亮:“文和的意思是……我们趁他病,要他命?再攻陇西?”
贾诩却摇头:“再攻陇西,纵然能胜,亦是惨胜,且必将林枫主力彻底吸引至西线,与我死磕。届时,江东皇甫极、柔然耶律大石,乃至南疆可能的变局,都会让林枫无暇他顾,但也会让我西凉陷入与北地的长期消耗,得不偿失。”
“那该如何?”
“求和。”贾诩吐出两个字。
“什么?!”吕凤仙再次跳起,“向林枫小儿求和?我西凉儿郎的脸往哪儿搁?!”
韩天枭也皱起眉头,显然不悦。
贾诩不慌不忙:“此‘和’非真和,乃缓兵之计,亦是祸水东引之策。”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向几个位置。
“大王请看,林枫如今心腹之患在何处?一在内部,安丰崔氏作乱,动摇其根基;二在东南,江东皇甫极舆论攻势与暗中掣肘;三在正北,柔然耶律大石主力即将南下;四在西南,南疆若乱,其联盟崩解,后方不稳。我西凉,如今反而不是他最急迫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