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的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卷起市集街角的尘土和枯叶,也卷动着人心深处的不安与躁动。盐价在官府平准盐仓的干预下,勉强维持在了三十文一斤的线上下浮动,排队抢购的风潮稍歇,但百姓攥着钱袋的手,依然紧巴巴的。真正让市井细民、行商坐贾乃至府库小吏都感到切肤之痛的,是手里那些叮当作响、却越来越“不经花”的铜钱。
北通宝的信用危机,如同隐疾,在盐铁问题的掩盖下悄然恶化。陈文虽然下令府库回收劣钱,但回收需要时间,更需要海量的实物储备。而市面上,那些成色灰暗、边缘毛糙、甚至轻轻一掰就能断开的劣质北通宝,依旧幽灵般流通着。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偶尔在边境贸易或大商号间闪烁的凉州大钱,铜色紫亮,铸文清晰深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仿佛天生就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贵气。
“汇通天下”钱庄后院,金算盘那间更加隐秘的内室中,气氛却与市面的压抑截然不同,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胡百通搓着手,眼睛放光地盯着桌上摊开的几枚崭新的“凉州大钱”,对着灯光仔细察看:“啧啧,看看这成色!这分量!贾先生真是神了,说是新开了一处富矿,改进了秘法,这新铸的大钱,比之前的还要好上三分!金掌柜,阴先生,咱们发财的机会来了!”
阴先生依旧那副干瘦沉默的模样,只是伸出细长的手指,拈起一枚大钱,放在耳边轻轻一弹。“铮......”一声清越悠长的颤音,在内室回荡。“音色纯正,铜质精纯,含铅锡极少,是上好的精铜。”他声音沙哑地评价,“这样的钱,莫说在北地,便是放到江东、荆襄,也是硬通货。”
金算盘笑眯眯地,将一串沉香木念珠拨弄得飞快:“贾先生那边,又送来多少?”
胡百通压低声音,报出一个数字,然后道:“这只是第一批!后续还有,只要我们这边的渠道吃得下。贾先生的意思很明确,趁北地府库空虚、忙于回收劣钱、林枫未归的时机,用这批‘超品’凉州大钱,迅速占领北地,特别是潼关、朔州、幽州这几个重镇的大额交易结算和民间储值市场。让北通宝彻底沦为找零的辅币,甚至……被嫌弃抛弃!”
他眼中闪过贪婪:“我们可以用略低于兑换官价,但远高于实际铜料价值的比例,用凉州大钱收购北地的粮食、生铁、皮革、药材……一切有用的物资!北地的商人百姓现在对北通宝没信心,又需要交易,咱们的大钱就是及时雨!等咱们手里捏紧了北地的命脉物资,等北地经济彻底依赖咱们的钱……到时候,嘿嘿,价格还不是咱们说了算?贾先生承诺,事成之后,咱们就是西凉在北地的‘钱帛都督’,享不尽的好处!”
阴先生放下钱币,慢条斯理道:“沈家需要的铜锡,北地陈文也开了价,条件优厚。”
金算盘捻动念珠的手微微一顿,笑容不变:“阴先生,您是明白人。北地陈文开的是空头支票,林枫能不能稳住北地尚在两可,连通草原、高丽的商路更是镜花水月。而西凉贾先生给的是真金白银,是马上就能到手的垄断利益。沈家做这么大生意,求的不就是一个‘稳’字?跟着势头正劲的西凉走,不比押注内忧外患的北地强?”
阴先生沉默片刻,缓缓道:“我需要亲眼看到,凉州大钱如何‘占领’北地市场。潼关,就是试金石。”
“放心!”胡百通拍胸脯,“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开始,潼关东西两市最大的三家粮行、两家布庄、还有最大的车马行,都会悄悄挂出牌子,标明‘大宗交易,优先凉州大钱,兑换从优’。同时,咱们的人会在市井散布消息,说西凉发现巨型铜矿,凉州大钱将来会更值钱,而北通宝……恐怕要改版重铸,旧钱贬值势在必行。恐慌一起,挤兑和抢购风潮,自然就来了!”
金算盘补充道:“不止如此。我这边会联络几个相熟的北地中层官员和军中负责采买的司马,许以厚利,让他们在公务采购和军需结算时,也尽量使用或接受凉州大钱。上行下效,这风气一旦起来,就如同江河决口,挡都挡不住!”
三人相视而笑,仿佛已经看到金山银海在眼前翻腾。他们却不知道,内室屋顶的承尘缝隙后,那双冰冷的眼睛再次闪过,将他们的话语和那几枚“超品”凉州大钱的样式,牢牢刻印下来。
潼关将军府。
陈文面前摆着两枚钱币。一枚是市面上常见的劣质北通宝,另一枚则是暗卫刚刚送来的、从“汇通天下”流出的“超品”凉州大钱。王墨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王从事,以你之见,这凉州大钱,成色如何?仿铸难度大吗?”陈文问。
王墨拿起那枚凉州大钱,先是掂量,然后仔细观察纹路、钱文,又用一个小矬子在边缘不起眼处轻轻挫了一下,查看铜色。“回长史,这钱……用料极佳,铜七铅二锡一,比例近乎完美,火候掌握得也好,杂质极少。铸工更是精湛,钱文是大家手笔,深峻有力,不易模仿。最麻烦的是……”他指着钱币边缘一处极其细微、如同发丝般的暗纹,“这里,有防伪暗记,似乎是某种微缩的符文或家族徽记变体,需要极高的雕刻技艺和特殊的模具才能完成。西凉这次,是下了血本,请动了高人啊。”
陈文眼神微凝:“也就是说,我们之前计划的‘仿铸更优’,短期内很难实现?”
王墨沉重地点头:“很难。我们需要找到能雕刻这种级别暗记的匠人,还需要弄明白这暗记的完整图案和含义,才能仿制。否则,稍有差异,就会被行家识破。时间……恐怕来不及。”
陈文沉默。贾诩这一手,确实毒辣。用绝对的质量优势,配合金融攻势,这是阳谋,却比阴谋更难对付。北地现在面临的问题是:自己的钱信誉不足,敌人的钱质量太好,而短时间内又无法制造出足以以假乱真甚至更优的替代品来对冲。
“我们的新钱铸造进度如何?”陈文问。
“新钱模已经根据您的要求重新设计,加强了防伪,铜料配比也调整了,力求足重足色。但……熔铸旧钱、收集足够铜料需要时间,开炉铸造更需要时间。而且,就算新钱铸出来,要百姓接受,也需要一个过程。眼下市面上的恐慌……”王墨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韩峻在一旁焦躁地踱步:“他娘的!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凉州大钱把咱们的市场冲垮?要不,干脆下禁令,谁敢用凉州大钱就抓谁!”
“禁令只会加速恐慌,催生黑市,让凉州大钱在黑市获得更高的溢价。”陈文摇头,他盯着那枚凉州大钱,大脑飞速运转。质量拼不过,信誉暂时落后,那就要从别的层面想办法。货币的本质是信用,而信用的背后,是实力和预期。
“贾诩想用钱买走我们的物资,动摇我们的根基。”陈文缓缓道,“那我们就让他买,不仅要让他买,还要鼓励他买,甚至……帮他买。”
韩峻和王墨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