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的意思是……虚与委蛇?”
“可先与之周旋。”贾诩道,“将军可回信林枫,感谢其‘道义支持’,重申‘共抗暴政、匡扶凉州’之初衷,并表示愿遵‘前约’,共谋发展。但在具体条款上,如边界划分、驻军、赋税、军令协调等细节,可借‘百废待兴、需详加商议’为由,拖延时日。同时,利用北地急于稳定西线、集中精力于南疆及东顾的心理,向其索要粮草、军械援助,以解燃眉之急。此乃缓兵之计,为将军整合内部、积蓄力量争取时间。”
吕凤仙眼中精光闪烁:“若林枫察觉,或是不耐,强行索要实质承诺,甚至兵戎相见呢?”
贾诩淡然道:“所以将军需双管齐下。对外,与北地虚与委蛇;对内,则需尽快寻找其他盟友,或制造足以让北地忌惮的‘势’。比如……可与江东皇甫极秘密联络。江东与北地本就面和心不和,皇甫极定不愿看到林枫轻易收服西凉,势力大涨。将军可遣密使,向江东表示‘善意’,甚至暗示愿在将来牵制北地。此乃远交近攻之雏形。再比如,可暗中纵容甚至支持韩天枭残部,在边境制造一些‘可控’的摩擦,让北地觉得西凉并未完全平定,仍有变数,从而在谈判中有所顾忌。”
吕凤仙深深看了贾诩一眼。这番谋划,环环相扣,既解眼前之困,又谋长远之利,且将他吕凤仙从可能“卖凉求荣”的尴尬境地中摘了出来,转而成为周旋于两大势力之间、待价而沽的一方诸侯。毒士之谋,果然深远。
“先生真乃吾之子房!”吕凤仙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就依先生之策!与北地、江东联络之事,以及筹谋‘可控摩擦’,皆需机密,也请先生一并筹划。先生大才,屈居西跨院未免可惜,即日起,便搬至东暖阁,参赞军机要务,一应待遇,比照……军师中郎将。”
这是要正式启用贾诩了。贾诩起身,躬身一礼:“诩,拜谢大将军信任。必竭尽驽钝,以报知遇。”
然而,在低头的一刹那,贾诩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幽深难明的光芒,却无人得见。
就在吕凤仙与贾诩定下大计,开始着手整合西凉、周旋于北地与江东之间时,凉州城外五十里,一处名为“黄羊坡”的荒凉山谷中,一场惨烈的追杀刚刚结束。
数百名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西凉溃兵,被数量更多的、打着“飞熊军”旗号的骑兵团团围住。溃兵中央,护着一名衣衫破损、神色惊惶的中年人,正是侥幸从密道逃脱、几经辗转逃到此处的韩天枭!他身边只剩下不到百名最忠心的“天狼卫”亲兵,人人带伤,面露绝望。
围困他们的“飞熊军”统领,是一名面容冷峻的年轻将领,名叫莫多,是吕凤仙麾下新近提拔的心腹,以悍勇和忠诚着称。
“韩天枭!”莫多扬鞭指向被围在核心的韩天枭,声音冰冷,“大势已去,何必负隅顽抗?吕大将军有令,只要你束手就擒,可免你一死,在凉州城内安度余生!”
“呸!”韩天枭目眦欲裂,嘶声吼道,“吕凤仙逆贼!背主求荣,不得好死!我韩天枭宁死不降!儿郎们,跟我杀出去!”
残余的天狼卫爆发出最后的血勇,护着韩天枭,向一个方向奋力突围。然而,他们早已是人困马乏,强弩之末,如何冲得破层层包围?
战斗很快结束。韩天枭身中数箭,被莫多亲自斩于马下,首级被割下,装入木匣。近百天狼卫尽数战死,无一人投降。
莫多看着韩天枭怒目圆睁的首级,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清理战场,首级送回凉州,呈报大将军。其余尸首……就地掩埋。”
他没有注意到,在远处山坡的乱石之后,几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那是北地暗卫的探子。他们奉命追踪韩天枭,却晚了一步,只看到了这场最后的围杀。
“韩天枭死了。”一名探子低声道,“吕凤仙的人动的手。干净利落。”
“看来这位新的大将军,手段够狠,也够绝。”另一名探子冷笑,“走,立刻将消息传回潼关。还有,查查那个叫莫多的将领的底细,报给长史。”
韩天枭的死讯,比吕凤仙的捷报更早一步,传到了北地潼关,也传到了正在整合西凉、试图与北地虚与委蛇的吕凤仙耳中。
得知是莫多杀了韩天枭,吕凤仙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皱起。他确实下令追捕格杀,但莫多如此“干脆”地处理掉韩天枭,虽免除了后患,却也断绝了他将来或许能用韩天枭做些文章的可能。而且,此事传扬出去,他“弑主”的名声,恐怕要坐得更实了。
“这个莫多……勇则勇矣,却少些分寸。”吕凤仙对身边的心腹将领道,“赏他黄金百两,擢升一级,调去戍守玉门关吧。”既赏其功,也将其调离中枢,免得再做出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情。
心腹将领领命而去。吕凤仙独自站在镇西将军府的高楼上,望着西方苍茫的群山。韩天枭已死,一个时代彻底结束了。现在,是他吕凤仙的时代。但前方道路,依旧迷雾重重。内部整合步履维艰,北地林枫如芒在背,江东态度暧昧不明,还有那个心思难测的贾诩……
他握紧了栏杆,指节发白。不管前路如何,他吕凤仙既已踏上这条权力之巅的险路,便绝不会回头。西凉,必须完全掌握在他手中!至于林枫的“前约”……他眼中闪过一丝桀骜与野心。
“裂土封疆?何必假手于人!这凉州万里山河,我吕凤仙,要自己坐稳了!林枫,你想让我当狗,只怕……没那个胃口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