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中游,江州地界。
时值深秋,江水虽不及夏日汹涌,但依旧浩荡东流,江面宽阔,水汽氤氲。两岸丘陵起伏,林木萧疏,更显天地苍茫。江州城依山傍水而建,城墙高大,历经多次修缮,颇为坚固。城外江边设有水寨,停泊着大小战船百余艘,乃是江州水军根本。刺史刘琨虽庸碌贪财,但深知江州乃四战之地,在城防和水军上也投入了不少本钱,只是军纪松弛,将领贪腐,战力堪忧。
江东大军南下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在江州城内炸响。刘琨闻讯,吓得面如土色,急忙召集文武商议对策。大堂之上,乱作一团。
“王爷!江东皇甫极来势汹汹,号称十万大军,水陆并进,如何是好?”一名文官颤声问道。
“怕……怕什么!”刘琨强自镇定,但声音发虚,“我江州城高池深,水军亦有战船百余,足以固守!况且……况且朝廷岂会坐视不理?速派人向朝廷求援!还有,向北地、西凉也派使者,陈说利害,请他们出兵相助,共抗江东!”
副将张允站在武将班列中,冷眼旁观,心中冷笑。求援?朝廷自身难保,哪有余力管你?北地、西凉更是虎狼,不趁火打劫就不错了,还指望他们来救?这刘琨真是蠢到家了!他摸了摸怀中那份来自江东的密信和沉甸甸的金珠,眼神闪烁。
这时,又有斥候来报,说江东水师前锋已过鄱阳湖口,陆路先锋也已逼近江州东境,沿途州县或降或逃,几乎未遇抵抗。
“这么快?!”刘琨更慌了,“张将军!你速调水军出寨,拦截江东水师!陆路……陆路加紧守城!多备滚木礌石,金汁火油!”
张允出列,抱拳道:“末将领命!只是……江东水师势大,我军战船老旧,水卒久未操练,恐难正面抗衡。不如坚壁清野,固守水寨和城池,待其师老兵疲,再寻机破敌?”
他这话看似稳妥,实则是想保存实力,并让刘琨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守城,为后续可能的“内应”创造条件。
刘琨此刻六神无主,闻言觉得有理,连声道:“就依张将军!守城!守城要紧!”
就在江州城内惶惶不可终日之际,江东水师主力,在谢玄的指挥下,已如一条庞大的蛟龙,驶入江州水域。
谢玄立于旗舰“飞云”号楼船顶层指挥台上,江风猎猎,吹动他青灰色的战袍。他目光沉静地眺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江州水寨轮廓和更远处江州城的轮廓。身旁,数名参军、旗号官肃立待命。
“报......将军!江州水军龟缩水寨不出,寨门紧闭,岸上营垒旌旗林立,戒备森严!”了望哨传来消息。
“不出所料。”谢玄嘴角微勾,“传令:前锋舰队抵近水寨,以强弓硬弩袭扰,投掷火罐,试探其防御虚实。中军主力,于水寨上游三里处下锚列阵,保持威慑。另,命‘蛟龙营’校尉甘宁,率其部五十艘走舸,携引火之物,趁夜自上游隐蔽处放下,顺流而下,绕至水寨后方,焚烧其外围船只和码头设施!命陆路先锋凌统所部,加速前进,务必于明日午时前,抵达江州城东‘卧牛岭’,建立营垒,切断江州城与东面陆路联系!”
“得令!”
命令迅速传达。庞大的江东水师阵型变幻,前锋数十艘蒙冲斗舰如离弦之箭,冲向江州水寨,箭如飞蝗,火罐划破夜空,轰然炸开!江州水寨顿时警报大作,守军仓促还击,但箭矢稀疏,准头欠佳,显然训练不足。
与此同时,上游一处芦苇荡中,五十艘走舸如同幽灵般悄然滑出,每船仅有数名精锐水卒,携带火油、硫磺等物。领头一艘船上,站着一位虎背熊腰、面有刺青的悍将,正是以勇猛迅捷着称的“蛟龙营”校尉甘宁。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儿郎们,跟紧老子!烧他个鸟寨!”
走舸顺流而下,速度快极,利用夜色和江面薄雾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江州水寨侧后方。这里停泊的多是些小型船只和运输船,守卫相对松懈。
“放火!”甘宁低吼一声,率先将点燃的火油罐奋力掷向一艘运输船!其他水卒也纷纷动手,火箭、火罐雨点般飞向泊船和码头!
霎时间,江州水寨后方火光冲天!爆炸声、惊呼声、哭喊声响成一片!停泊的船只接连被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直冲夜空!
水寨正面的守军被前方袭扰和后方大火弄得首尾难顾,阵脚大乱!寨门处甚至出现了踩踏和溃逃!
谢玄在“飞云”号上看到后方火起,知道甘宁得手,当即下令:“中军压上,弓弩齐射,掩护‘冲车’冲击水寨寨门!命令凌统所部,连夜急进,务必在江州守军反应过来之前,抢占卧牛岭!”
江州水寨在前后夹击下一片混乱。寨门在“冲车”的猛烈撞击和火箭焚烧下,轰然倒塌!江东水师战舰如同潮水般涌入水寨,与仓促迎战的江州水军展开接舷战。甘宁的走舸队更是如鱼得水,在混乱的船队中穿梭,四处纵火,制造更大的混乱。
水战几乎呈一边倒的态势。江州水军本就不堪,加上指挥混乱,后方起火,士气低落,很快便溃不成军。战船或被焚,或被俘,士卒或死或降,跳江逃生者不计其数。
仅仅一夜激战,至天明时分,江州水寨已然易主!残存的江州水军或逃入城中,或溃散于江岸。江面之上,江东战船旌旗招展,彻底掌握了制江权!
消息传回江州城,刘琨如遭雷击,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水寨……水寨丢了?完了……完了……”
张允心中暗喜,面上却装作惊慌:“刺史!水寨已失,江面被控,城外陆路亦传来消息,江东先锋凌统已抢占卧牛岭,切断了我军东退之路!如今江州已成孤城!为今之计,唯有……唯有死守待援,或……或另谋出路啊!”他将“另谋出路”四字说得极轻,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刘琨一眼。
刘琨面如死灰,哪还有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