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蹲在青石板上,指尖轻轻拂过手记最后一行模糊的字迹。墨色早已被岁月浸得发灰,唯有“锁龙井,藏于三槐堂后,遇血则开”这十二个字,因为反复摩挲的缘故,反而显得愈发清晰。他抬起头,望向村落深处那片被炊烟笼罩的建筑群,三槐堂的飞檐翘角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了千年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闯入者。
清晨的古村还没完全苏醒,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混合着家家户户灶台飘出的柴火味。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在寂静的巷弄里格外清晰。林砚收起手记,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背包里——这本从村西废弃祠堂的横梁上找到的旧物,封面已经泛黄起皱,纸页边缘磨损得厉害,却像是有某种魔力,让他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
他来这个叫“龙隐村”的地方,纯属偶然。一周前,他跟着一支考古队来附近山区考察宋代遗址,中途因为追寻一只罕见的红腹锦鸡偏离了路线,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在山林里迷了路。就在他弹尽粮绝、濒临绝望的时候,无意间穿过一片茂密的古松林,眼前突然出现了这个与世隔绝的村落。
村民们对他这个外来者显得格外警惕。起初,无论他怎么询问,都没人愿意多说一句话,只是用一种探究又戒备的眼神打量着他,然后匆匆避开。直到他遇到了村里的老族长,一个头发花白、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的老人。老族长看他不像坏人,又恰逢村里的“祭龙节”临近,需要外人帮忙筹备一些仪式,才勉强允许他暂时留下。
“外来人,别在村里乱逛。”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砚回头,看见一位穿着蓝布衫的老婆婆,正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的巷口,眼神严肃地看着他。这是村里的王婆婆,据说已经快九十岁了,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之一,也是少数愿意和他说几句话的人。
“王婆婆,我只是想四处看看。”林砚笑着解释道,“这村子的建筑太特别了,像活在画里一样。”
王婆婆缓缓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的背包上,眉头微蹙:“村里的规矩多,尤其是三槐堂那边,不许外人靠近。”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祭龙节快到了,村里要忙着准备仪式,你要是没事,就去村东头的晒谷场帮帮忙吧,那里需要人搭棚子。”
林砚心里一动。祭龙节?手记里提到的锁龙井,会不会和这个节日有关?他点点头:“好啊,我正好没事做。不过王婆婆,祭龙节是纪念什么的呀?”
王婆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是为了感谢龙神保佑,让村里风调雨顺。”她说得很笼统,没有多余的解释,说完便拄着拐杖,慢慢悠悠地朝巷尾走去,留下林砚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充满了疑惑。
他看得出来,王婆婆在隐瞒什么。村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对“龙”这个字讳莫如深,提到三槐堂和锁龙井时,更是神色慌张。这让他更加确定,这本手记里藏着的,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传说。
按照王婆婆的指引,林砚来到了村东头的晒谷场。晒谷场很大,中间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杆,上面挂着一面褪色的红旗。几个村民正在场地上搭建临时的棚子,棚子用粗壮的杉木做支架,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油布,看起来是为了祭祀时遮挡风雨。
“你就是老族长说的那个外来人?”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我叫李虎,负责筹备祭龙节的仪式。你来得正好,帮我们搭搭架子吧。”
林砚笑着应道:“好啊,我叫林砚。需要我做什么?”
“你力气怎么样?”李虎指了指旁边一堆堆的杉木,“帮我们把这些木头搬到棚子那边,然后搭成架子就行。放心,不难,跟着我们做就好。”
林砚撸起袖子,开始帮忙搬运木材。杉木很重,他搬了几根就气喘吁吁了。李虎见状,忍不住笑了:“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像干过体力活的。是不是城里来的大学生?”
“算是吧,我是学历史的,来这边考察遗址。”林砚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顺势问道,“李虎哥,你们村的祭龙节,每年都这么隆重吗?”
李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笑容:“是啊,这是我们村最重要的节日,已经传了上千年了。每年这个时候,外出的村民都会回来,一起祭拜龙神,祈求平安。”
“那祭拜的地方,是在三槐堂后面吗?”林砚小心翼翼地问道,目光紧紧盯着李虎的表情。
果然,李虎的脸色瞬间变了,笑容僵在脸上,语气也变得冷淡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林砚连忙解释,“我昨天路过三槐堂,看到那里的建筑很特别,就随口问问。”
李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三槐堂是村里的祖祠,后面是禁地,不许任何人靠近,祭龙节的仪式也不在那里举行。你最好别打听这些,村里的规矩,外人还是遵守比较好。”
说完,李虎不再理会他,转身去和其他村民说话了,留下林砚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三槐堂后面到底藏着什么?为什么村民们都对那里讳莫如深?手记里提到的锁龙井,真的在那里吗?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一边帮着村里筹备祭龙节,一边暗中观察着村里的动静。他发现,村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尤其是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都早早地关上门窗,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打破了夜的寂静。
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每天晚上,他都能看到一个黑影在三槐堂附近徘徊。那个黑影身形佝偻,行动迟缓,看起来像是一位老人。有一次,他悄悄跟了上去,想看看那个黑影到底是谁,结果刚靠近三槐堂,就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吟唱,又像是某种乐器在演奏,声音低沉而诡异,让人不寒而栗。
他吓得连忙躲到一棵大树后面,不敢再往前挪动一步。过了一会儿,那个黑影从三槐堂的后门走了进去,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吟唱声也随之消失。林砚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见没有动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回去。
回到自己住的民宿——那是老族长安排的,一间位于村西头的破旧瓦房——林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黑影是谁?他为什么会在晚上去三槐堂?三槐堂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拿出那本神秘手记,借着微弱的烛光,再次仔细翻阅起来。除了之前看到的关于锁龙井的记载,手记里还提到了一些奇怪的符号和图案,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的文字,记录着一些诡异的事件,比如村里的人突然失踪、牲畜无故死亡、井水变得浑浊不堪等等。
其中有一段文字引起了林砚的注意:“龙历三百年,天降异象,锁龙井异动,村中牲畜尽死,族人十去其七。长老以精血为引,重启封印,方得安宁。然封印之力日渐衰弱,百年之后,恐有大祸。”
龙历?这是哪个朝代的纪年?林砚从未听说过。还有,精血为引,重启封印?这听起来像是神话传说里的情节,难道锁龙井里真的锁着一条龙?
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同时也越来越兴奋。作为一名历史系的学生,他对这些神秘的传说和未知的秘密有着天然的好奇心。他隐隐觉得,龙隐村的秘密,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和惊人。
祭龙节的前一天,村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挺拔,气质冷峻。他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径直来到了老族长的家,不知道和老族长说了些什么。
林砚是在晒谷场看到这个男人的。当时,李虎正在指挥村民们布置祭祀用的供品,那个男人突然走了过来,目光扫过晒谷场,最后落在了林砚身上。他的眼神很锐利,像是在审视什么,让林砚觉得很不舒服。
“你就是那个外来的考察队成员?”男人走到林砚面前,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是的,我叫林砚。”林砚警惕地看着他,“请问你是?”
“我叫陈默,是一名记者。”男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我听说龙隐村的祭龙节很特别,特意来采访的。”
记者?林砚心里有些怀疑。这个叫陈默的男人,看起来更像是一名侦探或者特工,而不是记者。而且,龙隐村这么偏僻,很少有外人知道,他怎么会特意来这里采访祭龙节?
“这里的祭龙节确实很有特色,”林砚不冷不热地说道,“不过村里的规矩很多,外人恐怕很难采访到什么。”
“没关系,我自有办法。”陈默的笑容更深了,“对了,我听说你一直在打听三槐堂的事情?”
林砚心里一惊,他没想到自己的举动竟然被人发现了。他强装镇定地说道:“没有啊,我只是觉得三槐堂的建筑很特别,偶尔会提起而已。”
“是吗?”陈默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我劝你还是少打听一些不该打听的事情,这里的水很深,小心惹祸上身。”
说完,陈默不再理会林砚,转身朝三槐堂的方向走去。林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安。这个陈默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警告自己?他和龙隐村的秘密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当天晚上,林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突然,他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林砚屏住呼吸,假装睡着了,眼睛却偷偷睁开一条缝,观察着门口的动静。一个黑影悄悄地溜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黑影慢慢靠近床边,林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认出了那个黑影,正是白天警告他的陈默!他想干什么?难道是为了那本手记?
就在陈默的匕首快要刺到林砚的时候,林砚突然猛地坐了起来,一把抓住了陈默的手腕。陈默显然没想到林砚会突然醒来,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挣扎起来。
“你想干什么?”林砚怒声质问道。
“把手记交出来!”陈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凶狠,“否则我杀了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砚紧紧抓住陈默的手腕,不肯松手。他知道,一旦把手记交出去,自己可能真的性命难保。
两人在狭小的房间里扭打起来。陈默的力气很大,林砚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就在这危急关头,房门突然被一脚踹开,几道黑影冲了进来,瞬间将陈默包围了起来。
林砚定睛一看,为首的竟然是李虎,后面还跟着几个村里的年轻人。他们手里都拿着木棍,眼神严肃地看着陈默。
“陈默,你果然不怀好意!”李虎怒喝一声,“我们已经注意你很久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抢林砚的东西?”
陈默见状,知道自己寡不敌众,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他冷笑一声:“你们以为凭你们几个就能拦住我?我劝你们还是少管闲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哼,在我们龙隐村,还轮不到你撒野!”李虎一挥手,“把他抓起来!”
几个年轻人立刻冲了上去,和陈默扭打在一起。陈默虽然身手不错,但架不住人多势众,很快就被制服了。李虎让人把陈默绑了起来,押到了老族长的家。
林砚跟着他们一起去了老族长家。老族长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神色凝重地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的陈默。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我们龙隐村?”老族长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陈默低着头,沉默不语。
“你不说也没关系,”老族长冷冷地说道,“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不过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否则后果自负。”
陈默抬起头,看了看老族长,又看了看林砚,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你们以为抓住我就万事大吉了?告诉你们,锁龙井的秘密,很快就会被世人知道。到时候,你们龙隐村,就再也没有安宁日子过了。”
“锁龙井?”老族长的脸色瞬间变了,“你怎么知道锁龙井的事情?”
“我不仅知道锁龙井,还知道锁龙井里锁着什么。”陈默的笑容越来越得意,“那里面锁着的,可不是什么龙神,而是一头作恶多端的妖龙。你们村里的人,世世代代都在为它献祭,用村民的精血维持封印。我说得对不对?”
老族长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你胡说!锁龙井里锁着的是保佑我们村的龙神,我们祭祀它,是为了感谢它的庇佑!”
“庇佑?”陈默嗤笑一声,“如果真是庇佑,为什么你们村里的人寿命都这么短?为什么每年都会有人莫名其妙地失踪?那都是因为你们的龙神,需要吸食活人的精血才能维持力量!”
林砚听到这里,心里也充满了震惊。他看着老族长,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老族长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陈默说的,不全是假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老族长身上,包括被绑着的陈默,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锁龙井里锁着的,确实是一头妖龙。”老族长缓缓说道,“相传在很久以前,这头妖龙在人间作恶,残害生灵,导致民不聊生。后来,一位仙人出现,将它制服,锁在了我们村的三槐堂后面,并留下了封印。仙人说,妖龙的力量太过强大,封印只能维持千年。千年之后,妖龙将会破印而出,再次为祸人间。”
“那你们村里的祭龙节,就是为了给妖龙献祭?”林砚忍不住问道。
老族长摇了摇头:“不是献祭,是加固封印。仙人留下的封印,需要用纯净的精血来维持。我们村里的人,世世代代都肩负着加固封印的使命。每年的祭龙节,都会由村里的长老,用自己的精血为引,重启封印,延长妖龙被锁住的时间。”
“那村民失踪和寿命短,又是怎么回事?”陈默追问道。
“加固封印,对身体的损耗极大。”老族长的声音带着一丝悲伤,“每次重启封印,长老都会折损数年的阳寿。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妖龙的力量越来越强,封印的损耗也越来越大。有时候,仅仅依靠长老的精血,已经无法完全加固封印,妖龙的气息会泄露出来,影响村里的人,导致一些体质较弱的村民生病甚至死亡。那些失踪的人,有的是因为害怕,偷偷离开了村子,有的,则是在加固封印的过程中,不幸被妖龙的气息所伤,不治身亡。”
林砚终于明白了。原来龙隐村的村民,世世代代都在默默守护着这个秘密,用自己的生命和健康,阻止妖龙破印而出。他们之所以对三槐堂和锁龙井讳莫如深,是因为这背后,隐藏着太多的牺牲和悲伤。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来抢夺手记?”李虎看着陈默,怒声问道,“难道你想释放妖龙,让它为祸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