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年的眉头蹙成一团,经过长期冰冻的组织在重新暴露于空气后,再加上冬季低温的影响,常规腐败过程本就受到了极大的破坏;而眼下,各种不同死亡时间的残骸又被嫌疑人随意堆叠在一起,细菌和微生物交叉传播,腐败气体互相交织弥漫,再次遭受破坏的腐败过程更是令本就繁琐的尸检工作难上加难。
“尸体残骸的分布和特征表明,至少涉及四名受害者。”
夜色渐渐消退,天边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藏匿于黑暗深处的秘密终于在晨曦中无所遁形。然而,气氛却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黎明而松懈。寒风依旧刺骨,冻得人脸颊生疼。
与游乐场一案无差,孤儿院内的所有监控设备早已在关闭那年被全部拆除。由于附近监控系统的录像最多只能保存一个月,加之孤儿院休息室也并非案发的第一现场,嫌疑人转移残骸的具体时间更是难以确定。技术组只能从本月内的监控视频中漫无目的地进行筛查,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线索。
待到所有勘查工作结束,物证送检和省厅的指令下达后,天已经彻底亮了。可此时此刻的黎明,不过是下一个黑夜的起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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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稳稳停入车库,萧尽霜却迟迟没有熄火,支架上的手机还亮着,对话框上那短短两句话,他看了很久。
有委屈,也有被抛下的愤怒。
他的衣服还残留着孤儿院的夜风,夹杂了些许的酸腐味。
晨曦洒满客厅,轻柔的的光线如丝绸般在地面铺展。天花板上的灯光依旧亮着,暖黄的灯光在此刻却有些暗淡,仿佛在映照着某种不舍与失落。
萧尽霜径直走上二层,简单冲洗了一下,换了一身衣裳,又重新下了楼。
卧室的大门虚掩着,似乎在等候着谁的推开。那人蜷着身子侧躺在床上,手背随意搭在脸颊,像是无意识的挡光。白皙的脸颊仍带着高热后的红晕,眼角下还有两条完全干透的水痕。
萧尽霜轻手轻脚地搬了一张椅子放到床边,原本属于他的那侧位置被小猫“侵占”,像是在报复,又像是在宣泄委屈。
他伸出手,掌心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似乎是怕将人吵醒。最终,他的指节贴上了被角,往床上人的脖颈处拉了些。
是他不知自己在床边坐了多久,只觉得心中像是被一根细小的针头挑刺,不疼,却有点酸。
那人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猛然瑟缩,又迅速踹开,像是一名失足者,瞬间坠落悬崖。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蜻蜓点水般在那道干涸的泪痕上落下一瞬,声音哑得厉害:“不带你,是怕你难受。车的事情,等你醒了,我再跟你道歉。”
不知是第几次坠落,白玦终于挣脱了梦魇。
他猛然睁开双眸,心脏跳动得厉害,脑袋还残留着高热后的闷痛。
他眨了一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趴在床前那道稳重如山的身影:高挑的眉骨压在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指节上,半湿的黑发还没来得及吹干,甚至还有些凌乱。
白玦并不打算叫醒他,只是慢慢支起身,绕了半圈床边走到他身后,将毛毯披在他的肩膀上。
毛毯落下时,那道身影几乎是同时直起身子,凤眼还带着未散干净的疲惫,但那一瞬间的警惕是本能的。
“醒了。”
白玦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卷起他的衣袖,仔细翻看到肩膀。又解了他衬衫的扣子,一路按到到后背。
白玦小心翼翼地检查着,直到真正确认他没有受伤,皮肤上没有增加新的伤疤和淤青,才默默转过身,径直走进浴室。
萧尽霜站在床边,手腕迟迟没有重新落下,依旧维持着刚才被他抓住的姿势,皮肤上还残留着些许对方指节那抹特有的冰凉。
哗啦啦的水声在浴室响了许久,像是在冷静情绪,又像是将自己藏起来。
白玦从浴室出来时,额角的头发被打湿,水滴顺着发尾滴落在锁骨,又悄悄滑进了衣领。
白玦低着头,像是在刻意回避所有对视,默默往属于他的那一侧靠。柔软的床垫刚落入一点凹陷,温热的呼吸便从他身后贴上来。
白玦僵了一下,没躲,却也没有回头。
萧尽霜的下颌轻轻抵上了他的肩颈,房间安静得有些压抑,窗外那道暖黄的光束意外的有些冷,谁也没有主动戳破沉默。
萧尽霜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下颌边缘,像是在征询,又像在挽留。白玦依旧没有躲,只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轻轻咳了几下。
唇瓣相贴的时候,萧尽霜的动作落得极轻,只是静静地贴着,感受着眼前人的温度。
白玦却突然张口,不轻不重地咬住他的下唇,晶莹的泪水在脸颊上蜿蜒,滑落到齿间,有点咸。
“我不是瓷娃娃。骨骼有再生能力,凝血因子会止血,人是会自我修复的。”白玦将人推开,重新侧躺回床上,背对着他阖上双眸。
不到片刻,前方的床垫开始下陷,是熟悉的重量和气息在朝他靠近。
“我知道你会委屈,车的事情,是我的错。你不是瓷娃娃,是我怕你疼的时候,无法替你分担。”萧尽霜把小猫抱到一旁,朝着他的面向躺下,伸出手将他圈入怀中,掌心缓慢地在他的后背上抚摸着,“等你好了,我会带你一起。”
泪水砸湿了被褥,白玦几乎是哽咽着说:“你把我车锁了…”
萧尽霜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按着他的后背往前带了一点,轻轻擦拭掉他眼角的泪水,低声解释:“是我不好。我不是不信你,但你在生病,吹风会不舒服。别怕,我没事。”
“嗯…”白玦重新睁开眼,认真地盯着他看了许久,才闷声问了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物证送检后,会开得有些久。看到你留的灯了。”
白玦偏开视野:“…不是给你留的,小霜晚上有时候要出去吃东西。”
萧尽霜直接戳破他的口是心非:“猫夜间视力是人类六倍。”
“那我给别人留的…”
“嗯?”萧尽霜将人搂得更近,指尖轻轻刮过他的鼻梁,在鼻尖上点了一下,带了点“警告”的力道。
“你再锁我车,我就把你关门口…”白玦伸出手,覆上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正当萧尽霜以为他是要抚摸脸颊时,白玦直接一把将他的脸颊按开,甚至还是用推的,“你睡,我去给你煮吃的。”
话落,白玦便挣开了他的怀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卧室,只是步伐还有点虚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