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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凛冬(8)(1 / 2)

虽提前做了筛查和安排了便衣在现场布控,可这个湿地公园却是所有人都不愿面对的情况。占地面积广阔只是它其中的一个难点,难上加难的是,山道四通八达,出口众多,提前进行道路封控会打草惊蛇。可临时确认地点,加之路程短暂,先后最多不过十分钟便会进入林区。警力完全来不及进行调配转移,道路封锁也只能待到真正会面才能实施。

“按原计划执行。特勤组暂时受限,情报,技术和巡逻组联合研判,利用外围管控和多侧出口监控,防止嫌疑人脱离。”苏镜寒顿了一下:“在确认接触嫌疑人后,立即开展外围部署。”

“收到。”

“明白。”

灰蒙蒙的天色像是被人摁住了呼吸,细碎的雪花还在寒风中纷飞,远处的枯树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鸣叫,嘶哑又哀愁。

萧尽霜平静地往屏幕上敲下两个字“到了”。

白玦的声音有些闷:“你先等等。”

苏镜寒低声提醒:“你语气别太强硬,小心激怒他。”

在萧尽霜看不到的对话框里——

无名:“下车直走,右拐,进入湿地公园,沿着水域右转,会看到一个石梯”

无名:“走上去,山上第一个凉亭见”

白玦回的是:“可以,我在门口等你,你背我进去”

无名:“?”

“刚做手术,做不了剧烈运动。”

“最多只能走到石梯前等你。”

白玦:“来回更换交通是为了拖延时间确认新地点,他耍了‘我’两个小时, 语气有点冲和情绪化是正常的。Doorthe Face,他不会拒绝的,再等等。”

这是登门槛效应的反向版本,关门效应——白玦之所以提出这个无理取闹的要求,是因为确定了对方一定会拒绝;而在这个要求的基础上,他做了极大的让步,所以对方也就极大概率去同意这个条件。

果不其然,“无名”的信息再度传来:“好,不急,你慢点。路上有点堵车,快到了”

白玦的声音压得很低,就连语速也快上不少:“湿地公园,沿着水域右转,石梯。不用上去,你就坐在那里,嫌疑人会从山上下来。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回他任何消息,如果有新的消息,我会转达,你可以看手机,但不要输入。小心,我在听。他应该会问你问题,如果问你‘饕餮’,你就说饕餮以正面的角度张开血盆大口,利爪捉人,再往地面上铺垫残骸。想不出来就先拖着,听我说。”

萧尽霜隐隐约约感觉有点异常,就像寒风中掺杂了一缕逆向的气流,可时间并不允许他停下展开思绪,身体还是先一步动作坐到了石阶上。

他弓着腰,脑海自然地浮现起白玦上午坐在床上托腮看他的动作,他的双腿下意识开始慢慢蜷缩,几乎完整地复刻了那个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山脚下的冷风渐渐歇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萧尽霜并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望着地上被风卷起的落叶,偶尔伸出指尖按住脚边几片不知被吹往何处的残枝败叶,这确实也是白玦平日里会做的事情。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身侧,随后在一臂之处并肩落了座:“我没想过我们会见面,我给你发了几次消息,为什么没回?”

“昨晚睡得早,没充电,路上关机了。再等会你没来就回去了。”

“这样啊。不好意思,路上出了点状况,来得慢了点。”

萧尽霜侧眸望向那人:那人约莫一米八出头,肩膀宽而修长,手臂和腿像紧绷的绳索,每一个姿势都透着稳固而沉默的力量。只是,他的眼睛似乎有些不一样:视野转动时,左侧那个灰白色的眼球像是蒙了一层厚重的浓雾,又像是一滩静止的冰湖。

“你的眼睛。”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严重先天性白内障,单眼。最佳治疗时期是刚出生的一个月内,错过了,恢复不了了。”男人若无其事地说:“但有人跟我说,我的眼睛很好看,一半是人间烟火,另一半是淡烟疏雨。”

萧尽霜轻“嗯”一声,似乎觉得太疏离,又补了一句:“那这个人对你应该很重要。”

“我女朋友。一开始我只是想找个人陪,她说领证的时候,我跟她说等我把事情办完,其实那时候我只是想拖时间。你昨天说‘诸神认为,最可怕的惩罚,莫过于无用而又无望的劳作。’那你认为,最可怕的惩罚是什么?”

“遗憾无法重写,错失无法复得,爱与被爱遥不可及。”

男人轻笑,似乎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佛教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你觉得哪个最苦?”

将近一年的朝夕相处,萧尽霜早已彻底摸清白玦那些飘忽不定的言语中真正的含义:“生,入凡尘,诸苦纷至沓来。没有生,就不会有剩下七苦。”

雪忽然停了。

这也是白玦本人真正会给出的答案。

“你昨天说,答案要在真实中寻找,你说的答案是什么。”

男人并没有直接回答,又再次问了一句:“我看过你画的《暴食》,为什么没把剩下六幅完成?”

“因为饿,也因为西西弗斯的石头。”

两道不同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就连语句都是一模一样。只是男人听到的只有萧尽霜的声音。

“如果现在给你一个条件限制,以‘饕餮’为主题重新创作,你会怎么处理?”

萧尽霜撑着下巴,故作不懂:“将饕餮放置画面中央,饕餮利爪和牙齿里的,是人。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真是…太有想法了。果然,我们是一样的,只是你不敢跳下去。我打算将七宗罪整合成一个系列,再展开一组,佛教十恶。十恶的事情不急,但我想快点将七宗罪完成,也算是完成和我女朋友的约定。可是我最近没什么灵感,想听听你的意见。”男人慢悠悠地取出一张早已折叠好的画卷:“你说的那个想法很好,但是很局限,我想在这个阳光投射的阴影里,加上点东西。我看过你画的《众生囚笼》,在不改变原画的状态上,要把他的阴影关起来,你会怎么处理?”

萧尽霜缓缓将折叠好的纸张展开——那分明是和那日孤儿院休息室内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是画上的时间,是下午。残破的地板上折射着玻璃的五颜六色的光彩,像一颗颗璀璨的宝石堕入人间,而玻璃窗上那道血肉模糊,狰狞不堪的痕迹,在地上成了一只凶猛的饕餮。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