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宝看着他，想起三千年前那个冲动暴躁、动不动就要用真火“教训”别人的少年，再看看眼前这个沉稳内敛的青年，忍不住感慨:
“火云兄弟，你是真的长大了。”
火云咧嘴一笑:“都是跟着大姐二姐学的。还有你们，熬粥三千年都不停，我这三百年算什么。”
素仪笑着摇摇头:“不一样的。你们护的是灵脉根基，我们只是熬一碗粥。”
“一碗粥就够了。”火云认真道，“我巡守灵脉累了的时候，就想着喝一碗你们的粥。喝完整个人都暖了，又有力气继续走。”
他顿了顿，挠挠头:“就是有时候人多，排队太久……”
众人大笑。
笑声中，白灵的目光飘向台下。
青丘的族人们聚在一处，正与东海、西荒、各修士宗门的生灵谈笑。那几个小狐崽已经混进人群，这个摸摸鲛人的鳞片，那个拽拽修士的道袍，还有一个正趴在老妖修腿上，眼巴巴盯着他碗里最后一口粥。
老妖修故意不喝，逗它:“叫爷爷。”
“爷爷爷爷爷爷爷爷”小狐崽一口气叫了七八声，气都不带喘的。
老妖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把粥碗递给它。小狐崽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就抬头冲老妖修笑一下，笑得老妖修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白灵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起三千年前，同样的幼崽蜷缩在冰窟里，冻得浑身发紫。她把它们抱在怀里，用自己仅剩的体温护着它们。有几个太小了，怎么护都护不住，在她怀里渐渐冰冷。她抱着那些小小的尸体，在冰窟里坐了一夜，眼泪流干了也暖不回它们。
那时候她想，妖族还有未来吗？
有。
现在有了。
“白灵族长。”
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她低头，只见一个小狐崽站在脚边——正是刚才趴在老妖修腿上那个。它手里捧着半碗粥，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族长奶奶，这个给你喝。”小狐崽把碗举得高高的，“爷爷说，好喝的东西要分享。”
白灵蹲下身，接过那半碗粥。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她喝了一口，莲蕊的涩、珍珠的润、灵草的甜在舌尖化开，暖意从喉间一直流到心底。
“好喝吗？”小狐崽期待地问。
白灵点点头，眼眶湿了:“好喝。特别好喝。”
小狐崽高兴了，转身就跑，边跑边喊:“爷爷爷爷，族长奶奶说好喝”
白灵看着它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半碗粥。碗沿上还有小狐崽的牙印，缺了一小块。
她笑了。
笑着笑着，泪就落进了粥里。
风轻轻掠过寒玉台。
乌木粥锅的醇厚粥香、青丘梅蜜饯的清甜梅香、西荒莲花的清冽莲香还有灵脉的温润气息，交织在一起，缓缓飘向七界的每一个角落。
青丘的灵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极了先辈们的低语，诉说着三百年的变迁与成长；东海的珊瑚枝条在浪里轻轻摇曳，映着阳光泛着璀璨光泽，水族生灵穿梭其间嬉戏打闹；西荒的莲花花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莲香漫过荒原，滋养着每一寸土地；修士宗门的烟火袅袅升起，与草木香混合在一起，似能抚过肌肤，带着三千年坚守的余温。
各族生灵的笑声交织孩童的银铃欢笑，长辈的温和畅谈，情侣的柔声细语——成了七界最动听的乐章。
高台之上，后戮的目光扫过这一切。
他身着玄色执法袍，袍上银色纹路随灵脉波动轻轻漾动。冷冽的面容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后土走到他身旁，拍拍他的肩:“弟弟，在想什么？”
后戮沉默片刻，才开口:“在想姐姐方才说的话执法要严明，教化要暖心。刚柔并济，才能让太平岁月长久延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台下那些笑着闹着的生灵身上:“以前我不懂，为什么犯了错的生灵还要给机会。我觉得，错了就要罚，罚了就要记住，记住了才不会再犯。”
“现在呢？”后土问。
后戮看着那几个围着粥锅转的小狐崽，看着那个刚被从珊瑚洞里救出来的小鲛人，看着那个给老妖修叫了七八声爷爷的幼崽。
“现在我懂了。”他说，“罚是为了让人记住，但记住之后，还要有路可走。若连路都没有了，那人就只能一直待在黑暗里。可若是给一盏灯，哪怕只是微光，他也会朝着光走。”
后土笑了，眼底满是欣慰:“弟弟，你真的长大了。”
后戮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难得一见的笑，冷冽的面容如冰雪初融。
“姐姐，我去那边看看。”他指了指高台另一侧，“成罚判官刚督查青丘回来，我要问问李断的情况。”
后土点头:“去吧。”
后戮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姐姐，那粥……你要不要也喝一碗？听说熬了三千年。”
后土笑了:“好。”
高台另一侧，成罚判官正捧着卷宗，仔细核对。他抬头看见后戮走来，连忙躬身行礼。
“后戮大人。”
后戮摆摆手:“不必多礼。说说李断的情况。”
成罚判官翻开卷宗，指尖划过泛着金光的字迹:“前日督查，李断除了日常护灵，还主动采集灵草熬制护灵汤，分发给青丘值守的族人与执法弟子，说是能增强灵力、抵御冰窟寒气。”
后戮微微挑眉:“哦？他还有这心思？”
“是。”成罚判官道，“属下亲眼所见。他还说‘错了就要扛事，补过就得扎实，敷衍了事只会欠得更多，唯有真心付出，才能稍减心头罪孽’。言行谦卑，无半分往日骄纵，连青丘幼狐都愿围着他听护灵小故事。”
后戮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认可:“执法从不是赶尽杀绝，而是要唤醒人们的良知。他既然真心悔悟，就让他继续坚守吧。后续督查不可松懈，若他能始终如一，三百年后可酌情减免惩戒。”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后戮大人这话说得好。”
玄天妖皇缓步走来，玄色披风上的暗金狐纹无风自动。他眼神威严却满含温和，看着台下青丘族人的身影，眼底带着欣慰。
“李断能做到这般地步，也算不负三百年刑罚打磨。”他说，“妖族虽记着昔日苦难，但也明白，以力服人只能逞一时之强，以德服人方能长久。他用行动护灵、暖人，族人们早已放下过往怨怼。宽恕不是纵容，而是给悔改者留希望，也给七界太平留余地。”
后戮微微颔首:“妖皇所言极是。公道不是冷冰冰的，只有带着温情才能温暖人心。”
两人相视一眼，目光中皆是了然。
高台另一侧，东海龙王敖广与西王母并肩而立。
敖广看着台下东海生灵与各族生灵嬉笑互动的场景，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他转头对西王母道:
“王母娘娘，近日东海灵泉分流愈发顺畅，新生水族生灵在珊瑚森林中穿梭嬉戏，就连深海处都多了几分生机。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共生互助才能长久。包容从来不是妥协退让，而是各展所长、互帮互助的共赢。”
他顿了顿，笑着指向台下:“你看，那几个鲛人正和狐族少年学怎么种灵草，那几个修士正教水族幼崽辨认灵脉。这般光景，着实不负当年订立盟约的初心。”
西王母微微一笑，手中的桃木杖轻轻点在高台石砖上。杖头的桃花泛着鲜绿光泽，与灵脉光晕交织成柔和光幕。
“敖广龙王所言极是。”她说，“西昆仑的仙果树早已成林，新生仙果挂满枝头，各族生灵按需取用，心怀感恩，主动帮忙照料果树。善念传七界，安宁驻心间。善念传扬从不是独角戏，而是众人共同的责任。众人拾柴火焰高，善念聚多暖七界。仙果护灵、教化入心，才是稳太平的根本。”
敖广躬身道:“王母英明。善念之培养，需从教育入手。东海已在各海域开设学堂，教授各族幼崽护灵之道。”
西王母点头:“甚好。西昆仑也开了学堂，各族弟子可共修。老夫子们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对着妖族学生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现在好了，天天追着学生问‘今天学得怎么样’‘明天想学什么’，比亲爷爷还亲。”
敖广笑了:“东海也是。有只老龟刚开始死活不肯教鲛人，说鲛人‘鳞片太滑看着头晕’。现在倒好，天天跟在几个小鲛人后面，生怕他们摔着碰着。”
两人相视而笑。
风继续吹着，带着粥香、梅香、莲香，飘向更远的地方。
青丘的灵树下，有老狐给幼崽们讲述当年冰窟求生的故事。幼崽们听得入神，最小的那个趴在老狐腿上，口水流了老狐一裤子。
东海的珊瑚丛中，有鲛人教幼崽们辨认灵脉波动的韵律。一个小鲛人学得慢，急得直哭，被旁边的狐族少年拉着去喝粥。
西荒的莲田边，有修士与妖族并肩而坐，论道谈玄。一只老狐听得频频点头，时不时插嘴问两句，问得修士抓耳挠腮，翻遍了典籍才能回答。
修士宗门的山门前，各族弟子往来穿梭，共修护灵之法。有人走得急，撞到人连忙道歉，被撞的摆摆手，两人相视一笑，结伴同行。
寒玉神木高台上，《七界护灵盟约》的金光依旧璀璨夺目。那金光与灵脉光晕交织成温润的光幕，覆在高台每一寸石砖之上，连砖缝里都淌着淡淡的暖意。
素仪仍在搅动粥锅，杨宝仍在添柴加火。锅里又添了新米，粥香更浓了。
陈刑掌心的莲花微微颤动，阿莲的虚影对着众生浅浅颔首，然后缓缓融入花瓣。但那一缕莲香，始终萦绕不去。
白灵怀中抱着那个给她送粥的小狐崽，小狐崽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蜜饯的残渣。白灵轻轻替它擦去，动作温柔得像怕惊扰一场美梦。
火麒麟三姐弟并肩而立，周身真火温润如阳。火云的目光追着那几个小鲛人，想起“要嫁给他”的童言，脸又红了。
苍玄子正和弟子们分发护灵诀卷宗，每发一份都要叮嘱几句。弟子们在一旁小声嘀咕:“师父今天话真多……”被苍玄子回头瞪了一眼。
云端之上，最后一缕金光缓缓消散。但那温暖，已经留在了每一个生灵心里。
七界共赴春，岁岁皆安宁。
这份太平是无数生灵用热血与坚守换来的，是善意战胜偏见、公道战胜邪恶的证明。承接着过往的苦难与执着，开启着未来的温暖与安宁。
往后，各族生灵会继续坚守盟约初心，守护灵脉、传递善念、温暖人心，让七界的春永远温暖鲜活，让七界的安宁永远延续。
岁岁年年，皆享太平。
代代相传，永不落幕。
风过寒玉台，带着所有的暖意与希望，缓缓飘向七界的每一个角落，飘向未来的每一个日子，飘向永恒。
而在那口乌木粥锅旁，素仪轻轻搅动着粥液，忽然开口:
“杨哥。”
“嗯？”
“咱们再熬三千年好不好？”
杨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握住素仪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传递过去:
“好。再熬三千年，再熬三万年。只要这七界还有生灵，咱们就一直熬下去。”
素仪笑了，眼眶却湿了。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像在回应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