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又要到麦天,又该打麦了。想想那种打麦法儿,心里就刺挠,就起躁。就想诅天咒地。
石榴悄悄说:“今年怪美,不用去打场了,弄得腿赫拉都是黑的……”她扬扬下巴,指指对面的粉笔厂,小声问:“她们去不去?”
肖民没好气地说:“要是有个打麦机(小麦脱粒机),要不了几个人,几天就打完了……他妈的,成年农业补贴工业,都补贴成二球儿了,补贴成傻滂了,连个打麦机都造不出来……非得让全队人都去折腾在打麦场,怎么不批判这是旧社会遗留下来的破旧打麦方法……这些王八蛋……”一连几句村骂。
石榴连忙说:“你可消停点吧,别顺嘴子开河,让人家听到了,再把你队长抹了,俺可咋办?跟着受苦……都这么多年过来了,你急啥?”
“他们真是眼瞎的实了……”肖民还在说。石榴就去捂他的嘴,小着声儿说:“还用你出力?你悻啥?不说吧……”
这是三月底的一个早上。阳光毫不吝啬早早地就出来照着养鸡场。那些鸡已经一斤多了,在院里跑着。寻找吃食儿。
那片小树林,给剔除得稀稀不拉的。锯除的树、树枝,和秫杆,沿着沟边搭了一溜半边、一人高的庵子,既为挡鸡掉下沟,也为它们晚上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个炕房,已被她们打扫的干干净净,盛着饲料,和一些工具。靠里,原来养鸡娃儿的地方,还放了两套被褥。是她们晚上看鸡场用的。
那道隔墙,肖民叫她们扒了个豁子,方便她们走动。
三个人也很会安排:两人值夜,看守鸡场,早上把昨夜的鸡粪打扫干净,一人回去歇一天。就是每人两天两夜,休息一天。
原本一个人值夜就行。她们一个人害怕。只得两人作伴。互相仗个胆儿。
说这值班时,春妮儿就说肖民:要是一人值夜,那你来陪着算了,也不用你管,你只管呼呼擎睡了。
真是,你来不来?这二人也响应。
肖民只得说:我没事了来看看可以……算啦,你们自己随便咋着都中……不耽搁干活儿妥了……
这时候,肖民还没敲钟,来看看鸡放养后的状况。春妮儿在那边正打扫呢,不料石榴看见他说起打麦,他不由发了顿牢骚。
石榴赶紧劝他:“出去可别乱说……你以前都是啥也不说,现在是咋啦?”
“该砰(崩溃,败掉,倒台)了……老鸦叨窠篓——砰砰砰……”肖民没好气道。
“它砰叫砰,你管它……咱不能该砰了,再落个不值……”石榴忙说:“你去敲钟吧,别胡说啊,嘴紧点……”
其实,这是种非常复杂的心情:原来,身为队里劳力时,只有听支配出力的份,肖民对生产队这种形式,是没一点好感的,认为这就是一种强制,一种最落后的形式;现在不同了,他又觉得这种社会机制,也未尝不可,他当然希望维持下去。
可现实是,好像每一方面都到了穷途末日,人人都在可着劲要让它赶快垮了。人心已散,只是在强撑。
不是老百姓不争气,是那些该争气的人压根就不知道争气。他们一个个都养尊处优成傻滂了。
几十年了,连个打麦机都没有,拿着钱都买不到,还要这生产队破玩意儿干啥!他们都是红薯!红薯!
他去敲了钟。神经发过,还得平静。
平心而论:肖民不得不承认自己更是一瓜红薯,还是一瓜坏红薯……
新鲜期过了,肯定要坏的……
上下都是红薯,却在那儿争论谁的样子最正宗,谁的斤两最标准,从来不提口味如何,到肚里舒不舒服……!
怎么保存得更长久!
那肯定要生黑疤!
都他妈的坏完去球。
肖民肚里抱怨着,也不派活儿。反正这时候也没啥关紧活儿,让大家晚上会儿工也行。大歇会儿。
他就笑着问:“谁有本事,能做台打麦机?我天天给他买肉夹馍。”
大家嘿嘿一笑,这个说:“有那本事,还会当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