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外的海面上,火光把半边天都烧成了那种令人心悸的橘红色。
“快!我们要沉了!”
安东尼奥·席尔瓦那一身昂贵的丝绸礼服此刻像块破抹布挂在身上,他甚至顾不上擦一把脸上的黑灰,死死护着怀里那只沉得坠手的黑铁匣子,跌跌撞撞地冲向船舷。
身后,几名蒙着面的“海盗”正挥舞着弯刀,嘴里嚷嚷着含糊不清的方言,把那些还在抵抗的葡萄牙水手像赶鸭子一样赶进底舱。
这帮海盗怪得很,不抢金银细软,专盯着船上的航海日志和图纸翻。
“上帝保佑……”席尔瓦看准了下方摇摇晃晃的一艘小艇,那是唯一的生路。
他闭眼一跳。
冰冷的海水瞬间灌进靴子,他在小艇上摔了个狗吃屎,肋骨撞在船帮上生疼。
但他第一反应不是揉胸口,而是去摸那个铁匣子——还在,这可是他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他没注意到,这艘看似破旧的小艇底部,极其隐蔽地挂着一个漆成黑色的软木浮标。
随着缆绳被砍断,小艇顺着洋流,像一只被看不见的线牵着的风筝,晃晃悠悠地飘进了芦苇荡深处。
在那片足以藏下千军万马的芦苇荡里,席尔瓦喂了两天蚊子。
就在他饿得准备啃皮带的时候,一艘挂着“徽州施氏”旗号的商船“恰好”路过。
船老大是个慈眉善目的胖子,自称做茶叶生意,见这洋人落难,二话不说就让人端上了热汤热饭。
席尔瓦狼吞虎咽地灌下一碗姜汤,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荣心就开始在肚子里发酵。
“你们大夏的茶,不错。但船,太慢。”席尔瓦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指着船尾的橹,“在我的家乡,我们用蒸汽,轰隆隆像打雷一样。”
胖商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嘴上却恭维得更加起劲:“洋大人见多识广。只是咱们北边的夏王爷也有火炮,听说厉害得紧。”
“火炮?”席尔瓦不屑地嗤笑一声,拍了拍一直不离手的铁匣,“蛮力而已。真正的战争艺术是精密。我的连珠铳,只要扣动这里,十次呼吸,十二发子弹!你们那个夏王爷,懂什么叫击针复位吗?”
“他懂不懂我不知道,但你这个设计,听起来像是个笑话。”
一个阴沉的声音从船舱角落传来。
席尔瓦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破烂传教士长袍的高瘦男人正缩在那里啃冷馒头。
这人一开口,竟然是纯正的里斯本口音拉丁语。
“你说什么?”席尔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击针复位靠弹簧?”那个自称“罗伯特神父”的男人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满是嘲讽,“我看过你的图纸草案。单簧结构在连续击发产生的高温下,最多坚持五轮就会金属疲劳。第六发,必然卡壳。这就是个自杀玩具。”
“放屁!那是旧方案!”
工程师的尊严让席尔瓦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左右看了一眼,见周围都是听不懂拉丁语的“土包子”船员,干脆一把将铁匣子拽过来,“咔哒”一声解开了密码锁。
一支泛着冷冽幽光的短铳赫然躺在天鹅绒衬垫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席尔瓦熟练地拆下枪机,将那枚精巧的黄铜部件怼到罗伯特眼前,“双簧回压!利用后坐力辅助复位!这是天才的构想!”
罗伯特眯起眼,指尖极其快速地在那个关键结构上掠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原来如此……确实巧妙。只不过,这像是东方榫卯的变种思路啊。”
席尔瓦脸色一僵,迅速把枪机装回去,“这叫借鉴。好了,神父,你的祷告做完了,闭嘴吧。”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展示枪机的那一刻,罗伯特袖子里藏着的一块软泥板,已经把那个核心部件的尺寸拓了个七七八八。
这艘船顺风顺水,快得离谱。
等到席尔瓦再次脚踏实地时,他已经被“护送”到了北境的一座边城。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街道整洁得吓人,路边甚至能看到巨大的蒸汽压路机在轰鸣。
“我要见夏启!”席尔瓦恢复了傲慢,“我有能改变战争的技术。”
“王爷公务繁忙,先生先去静舍休息。”接待的官员笑眯眯地把他领进了一座雅致的小院。
院子紧挨着格致学堂,隔墙能听到年轻学子们激烈的争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