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娘说了,李先生算的日子,比灶王爷还准。灶王爷还得吃糖瓜才办事,李先生这影子,可是白给大伙儿看的。”
李慎之盯着“灶王爷”三个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他在朝堂上跪了半辈子,听惯了“吾皇圣明”,却从未想过,自己这名字有朝一日能跟神仙排在一起。
那一刻,什么学术尊严,什么文言雅驯,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抓起笔,在那本原本写满了“黄道”、“分野”等晦涩术语的《新夏历》上,狠狠划了一道。
然后在补注栏里,用最直白的大白话写下了一行行字:
“过了惊蛰节,春耕不停歇。”
“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
“知了叫,割早稻;知了飞,堆谷堆。”
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把高高在上的“术”,揉碎了,扔进了泥土的“俗”里。
第二天,夏启拿到这份改得面目全非的手稿时,只说了一句话:“把这些补注单独印出来,起个名叫《田家历要》,夹在每一本新历里,白送。”
这一送,送出了个大动静。
清晨的格致院门口,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农跪在石阶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黝黝的铜疙瘩。
那是他家传了四代的铜壶滴漏,虽然早就锈得不准了,但在乡下也是传家宝。
“俺没啥值钱的。”老农把铜壶放在台阶上,冲着门里磕头,“就把这个给先生吧。先生给了俺们时间,俺就把这个时间还给先生。”
李慎之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那个铜壶,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黄昏时分。
夕阳将集市中央那根巨大圭表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
人群依旧围在那里,对着地上的影子指指点点,笑语喧哗,那是对丰收的笃定。
李慎之站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对身后的小书童招了招手。
“去,回屋把那箱子底下的衣服取来。”
书童一愣:“老爷,您是要那件钦天监的青袍官服?那是朝廷赐的,您平日里都舍不得穿……”
“取来。”
李慎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金石碎裂般的决绝,“生火,烧了。”
书童吓了一跳,正要劝阻,却见自家老爷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腰杆,眼神亮得怕人。
“这一身皮,老夫背了三十年,太沉了。如今有了这地上的影子,还要那身皮做什么?”
火盆刚刚架好,火星子还没来得及窜起来。
北境关卡的了望塔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号角声。
夏启站在总督府的露台上,手里捏着千里镜,镜头缓缓扫向远处的地平线。
夕阳如血,将荒原染得通红。
在那漫天的红光与扬起的黄沙之间,一队快马如同黑色的利箭,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马蹄声碎,尘烟滚滚。
虽然只有三十余骑,但那股子透出来的阴冷肃杀之气,隔着二里地都能让人汗毛倒竖。
为首那人一身飞鱼服,腰间挂着的绣春刀在残阳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寒光。
没有打旗号,没有宣旨意,甚至连通关文牒都没亮。
他们就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直扑北境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