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启拍了拍手。
两个壮汉立刻抬着一口大箱子走到广场中央,“哐当”一声打开。
里面全是纸。
厚实、挺括的铜版纸聘书,除了名字那一栏是空的,其他条款都印得清清楚楚。
“我夏启把话撂在这儿!”夏启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有着穿透风雪的力量,“只要过了这三关,不管你是乞丐还是逃兵,这张聘书就是你的!署名权、分红权、授课权,三项任选!你造出来的东西,以后就叫你的名字,卖出去的每一文钱,都有你的一份!”
人群炸了。
在这个匠人地位不如狗的年代,没人给过他们这样的承诺。
以前他们造出再好的东西,那也是皇家的恩典,是老爷们的功绩。
夏启转过头,看着脸色铁青的赵无咎,突然从箱子里抽出一张空白聘书,递了过去。
“赵大人,我知道您看不起打铁的。”夏启语气轻佻,眼神却锐利如刀,“但若是您肯卸了这身甲,去炉子边上抡三天大锤,这聘书上,也能有您的名字。”
赵无咎猛地后退半步,像被烫到了一样。
他死死盯着那张聘书,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后是暴怒,最后归于一种奇怪的死寂。
黄昏的时候,风停了。
北境的黄昏总是来得特别快,血红的残阳把锻铁坊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九龄正在指导新来的学徒怎么控制蒸汽锻锤的节奏,突然感觉门口光线暗了一下。
他抬头,看见赵无咎站在那儿。
这位统领大人没穿那身象征皇权的锦袍,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中衣。
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两条精壮的小臂,上面布满了陈年的刀疤。
“给我把锤。”赵无咎没看陈九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炉火红的铁水。
陈九龄愣了一下,顺手递过去一把十六磅的手锤。
赵无咎接过锤子,手腕沉了一下。
他笨拙地夹出一块烧红的铁坯,放在砧子上。
“当!”
第一锤歪了,震得虎口发麻。
“腰别硬挺着,用腿劲!”陈九龄也不管对方身份,下意识地吼了一嗓子。
赵无咎没回嘴。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举锤。
火星四溅,有一颗烫到了他的脖子,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那双杀人无数的手,此刻紧紧握着锤柄,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砸碎什么东西。
“我祖父……”赵无咎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被炉火的轰鸣声吞没,只有离得最近的陈九龄听见了,“也曾是个铁匠。打了一辈子马掌,最后饿死在路边。”
随着一锤锤落下,那块铁坯慢慢变了形状。
赵无咎眼里的那种死气沉沉的寒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被炉火映亮的微光。
夜深了。
夏启站在观象台上,这里是整个北境的制高点。
脚下的匠会营地依旧灯火通明,像是一条流淌在地上的星河。
温知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张刚从信鸽腿上解下来的薄纸。
“殿下,京城密报。”她的声音里压抑着一丝兴奋,“吏部今天乱了套。六部里,有十七名低阶技术官吏递了辞呈。理由五花八门,有的说回家丁忧,有的说突发恶疾,但离京的方向……都是往北。”
夏启接过密报,借着月光扫了一眼,随手将纸条凑近旁边的油灯点燃。
火苗吞噬了那一个个名字,化作黑灰随风飘散。
“赵无咎那句‘永不叙用’,倒是成了最好的广告。”夏启笑了笑,手指轻轻抚摸着浑天仪上那圈刻满名字的铜环,那里冰冷坚硬,却刻着人心所向。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的靶场。
“告诉席尔瓦。”夏启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冽,“明天的连珠铳试射,别用那些死靶子了。去把赵无咎白天插在土里的那把尚方宝剑……的影子,画在靶心上。”
温知语愣了一下,随即会意一笑,转身退入黑暗。
远处,铁轨的尽头,一列空荡荡的平板车正静静地趴在夜色里。
它像一只张着大嘴的巨兽,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装填进这旧时代的血肉与新时代的钢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