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张守拙校管”、“北境王铁柱锻缸”、“李家村赵四磨阀”……
足足十二个名字。
安装那天,天还没亮透,这台代号为“破晓一号”的蒸汽机就被推到了厂房中央。
席尔瓦拒绝了任何人的帮忙,亲自拿着锤子和铆钉,把那块沉甸甸的铜牌一颗颗钉死在基座上。
“叮——当!”
清脆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围观的学徒里,突然冲出来一个瘦小的少年。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盯着那个铭牌,眼泪把脸上的煤灰冲出了两道沟。
他是那个曾经试图刺杀夏启的俘虏,这会儿却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那是我爹……那是我爹的手艺……”少年指着铭牌角落里那个极其不起眼的“炭笔绘图:无名氏(补)”,哭嚎道,“当年洋行的大爷让我爹画图,画完了嫌脏不给钱,我爹是饿死在街头的……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席尔瓦愣住了。
他放下锤子,走过去,用那双并不干净的大手把少年从地上拽起来。
“你看。”席尔瓦指着那块铜牌,用一种生涩、怪异却无比认真的汉语说道,“现在,你爹的名字,也在铁里了。铁不烂,名就在。”
少年止住了哭声,颤抖着手摸上那块冰冷的铜牌,像是摸到了父亲的体温。
当晚,一封加急电报从澳门发往葡萄牙东印度公司总部。
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安东尼奥·席尔瓦已完全背叛,建议立即启动除名程序,并列入黑名单。”
而在北境那间简陋的绘图室里,被“建议除名”的席尔瓦正趴在桌案上。
他在修改第二代蒸汽机的图纸。
原本该写着那句傲慢的拉丁谚语“知识即力量”的扉页上,现在被他改成了一行中文:
“此稿献予所有无名者——因你们的手,世界才转动。”
苏月见把那份除名令抄录下来送给夏启看的时候,脸上带着点担忧。
“殿下,这对他的家族……”
“不用担心。”夏启扫了一眼那份充满了殖民者傲慢气息的文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有些人想把名字从史书上抹去,却不知道他们正在帮我们刻碑。”
他拿起朱笔,在那份抄录件下方加了一行小字:
“此处不留名,北境永存名。”
“去,贴到匠会门口的公告栏最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但匠会门口的气氛却变得有些诡异。
往常这时候,只有几个扫地的杂役在晃悠。
可今天,那里黑压压的一片。
不是来看热闹的百姓,也不是来找茬的官兵。
那是几百个背着破烂行囊、手里紧紧攥着斧头、锯子、刨子甚至只是一把生锈铁锤的人。
他们有的衣衫褴褛,有的还穿着不知道哪个作坊的工服,甚至还有几个明显是带着伤的逃兵。
他们没说话,没插队,也没人喧哗。
就像一条沉默的长龙,在这个寒冷的清晨,安静地盘踞在匠会门口。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表情,眼神死死盯着公告栏上那行红色的朱批小字。
队伍的末尾,一个缺了半拉门牙的老铁匠,把手里的那柄打了几十年铁的大锤轻轻放在地上,像是放下了一辈子的委屈。
他挺直了佝偻的腰杆,对着身旁那个还在犹豫的年轻人咧嘴一笑:
“娃子,甭怕。看见那行字没?这地界儿,这铁疙瘩只要造出来,咱这烂命,它就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