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县太爷惊堂木,也没有两班衙役喊威武。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桌,两边坐着的不是师爷,而是几个挽着袖子、手上全是油污的老匠人。
正中间跪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旁边放着一杆炸成了麻花的火铳。
“私改退壳槽,图省事儿,把厚度削减了三分。”坐在主位的老铁匠敲了敲桌子,那是把铁锤,敲得桌子砰砰响,“这要是卖出去,炸的不仅是兵的手,更是咱们北境匠人的脸!”
“罚银子?”
“罚个屁的银子!”老铁匠唾了一口,“那是官府的规矩。咱们这儿,按行规办!这小子,三年内不得署名!以后他出的图纸,必须有三个老师傅联名画押才能送去刊印!这就是把他的名声给锁了!”
那年轻人一听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瘫软在地。
对于一个想在这北境出人头地的匠人来说,没了名字,比杀了他还难受。
赵无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这种自治,这种对技艺近乎偏执的维护,让他感到陌生,又感到恐惧。
皇权靠的是法度森严,而这里,靠的是人心所向。
“若皇子犯错,可有此规?”赵无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站在他身侧的温知语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手里捧着个暖手炉,淡笑道:“赵大人这就外道了。七殿下上个月为了测试新火药,算错了配比,炸毁了半间实验室。他怎么做的?自罚三月俸禄,这且不说。最要命的是,他在那期《技录》的末页,登了一封道歉信,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温知语指了指街上的百姓:“现在茶馆里都在笑话,说咱们殿下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没得瑟成,还把脸丢到了全天下的工匠面前。”
赵无咎没说话。
皇子登报道歉?
这在京城,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在北境,似乎……成了另一种威望。
要走的那天晚上,赵无咎没忍住,还是去了趟观象台。
那是全城的制高点。
夏启果然在那里。
他没穿蟒袍,就裹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面前摆着个小炉子,炉子上正煮着面。
看见赵无咎上来,夏启也没行礼,直接盛了一碗面递过去:“尝尝,还是那家面摊的,但我让人多加了个蛋。”
赵无咎接过碗,热气熏得他眼睛有点发酸。
“殿下,您就不怕我这把剑拔出来?”赵无咎看着那碗面,轻声问道。
“怕有什么用?”夏启笑了笑,指了指脚下灯火通明的城市,“大人回京,若是圣上问起,您不必说北境无君,也不必说我想造反。”
夏启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而明亮,像头顶的星空。
“您只说,这里的人,吃饱了,才肯把名字刻进铁里。而我,只是个给他们煮面的。”
赵无咎沉默良久,低头吃面。
面条劲道,汤头鲜美,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
他在汤里看见了星光的倒影,也看见了自己那张沧桑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道密旨,那把尚方宝剑,或许能压得住一座城池,能杀得了一群乱臣,但绝对压不住这一碗面里的尊严。
这尊严,叫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赵无咎放下空碗,对着夏启深深一揖,转身就走,没带走一片云彩,也没拔出那把剑。
夏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苏月见就神色匆匆地走了上来。
她手里没有食盒,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笺。
“走了?”苏月见问。
“走了。老赵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实在人。”夏启漫不经心地收拾着碗筷,“怎么,那帮红毛鬼子又有动静了?”
苏月见把信笺递给夏启,脸色有些凝重:“比动静大多了。这是刚从那边商队截下来的,葡萄牙东印度公司的急件。”
夏启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
信上只有一行字,却透着股金钱腐烂的味道:
“无论代价,不论死活,高价收购所有带有‘北境匠盟’字样的铁器。另,悬赏白银十万两,寻一名叫张守拙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