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在澳门的旧友托人拼死送出来的,上面字字泣血,求他看在昔日情分上,救救那些被关在地窖里的同乡。
席尔瓦捏着信就要往夏启屋里冲,却被苏月见拦在了门口。
“殿下说了,救人得讲究个师出有名。”苏月见接过那封血书,那双拿惯了匕首的手此刻却像个绣娘,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笔,在信的末尾模仿着原迹添了一句话。
——“洋夷狂言,欲毁北境匠名碑,令天下匠人无名无姓,永为奴役。”
席尔瓦看得目瞪口呆:“这……他们没说这话啊。”
“他们心里就是这么想的,甚至做得更绝。”苏月见吹干了墨迹,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弧度,“这信,不用给殿下看,直接给江南那些读书人看,给茶馆里的说书人看。”
三天后,舆论的风向变了。
原本只是“工匠受辱”的小道消息,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华夏技艺存亡”的大是大非。
江南士林哗然,“护民即护国”的口号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坊间。
月底,宁波港外海。
一艘挂着葡萄牙旗帜的商船诡异地停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
船上静得可怕,原本负责押运的几个洋人水手不知所踪,只有十二个浑身湿透、衣衫褴褛的华人技师,正拼命地把船上所有的精细工具往几个大木桶里塞。
他们是趁着夜色暴动,把看守全扔进了海里,然后毁了舵机,跳海泅渡过来的。
当北境的快速哨船靠上去时,席尔瓦站在船头,一眼就认出了领头那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人。
那是他的师兄,当年的澳门第一把“量天尺”。
那人怀里死死抱着一卷被油布裹了又裹、却依然湿透了的图纸,看见席尔瓦的那一刻,这个硬汉没哭,只是颤抖着把那卷图纸递了过来。
“安东尼奥……”那人声音哑得像砂纸,“当初你留在那边的初稿,我没让他们烧。我偷出来了。”
席尔瓦颤抖着手接过那卷湿淋淋的图纸。
那是第一版蒸汽机的草图,线条稚嫩,甚至还有好几处明显的错误,但那上面,密密麻麻地签满了当年那批工匠的名字。
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地窖里烂着。
夏启不知何时站在了码头的高台上,身后是猎猎作响的大夏龙旗。
他看着那些死里逃生的匠人,看着那卷湿透的图纸,声音不高,却顺着海风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日起,北境匠盟章程第一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
“名字可以丢,命可以丢,但咱们画出来的东西,那一撇一捺的图纸,绝不能烂在泥里。”
“图在,魂就在!”
码头上,几百号赶来接应的北境匠人齐声高呼,声音盖过了海浪的拍击声,震得那艘破烂的葡船都在晃荡。
夜深了。
席尔瓦没回屋,他独自蹲在格致院那个总是烧得通红的大火炉旁。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卷充满了海水咸腥味的图纸摊开。
那上面的墨迹有些晕染了,几个名字模糊成了一团黑影。
他没敢用火钳,而是用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一点点地抚平卷角的羊皮纸,像是抚摸情人的脸颊。
炉火的热气慢慢烘烤着湿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突然,他的手指在图纸的一角停住了。
那里被海水泡开了一层夹层,隐约露出了几个早已干涸的字迹,似乎藏着什么他当年从未注意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