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帮江南士子本来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的,手里还捏着那份《驳伪技疏》,准备随时引经据典把这帮泥腿子驳得体无完肤。
可还没等他们开口,就被眼前的阵仗震住了。
那座有了裂缝的石碑前,并没有遮遮掩掩的围挡,反而搭起了一个巨大的工棚。
工棚下,那张充满咸腥味的羊皮纸被裱在最中间,旁边就是那个还在“呼哧呼哧”转动的陶缸蒸汽机。
席尔瓦就坐在泥地上,手里拿着一截木炭,面前是一块刚刷黑的大木板。
“那个……席老先生。”人群里,一个穿着儒衫的年轻人挤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把折扇,眼神飘忽,“既然说是您的原创,敢问这‘气阀连杆’的长度,究竟是依据何种经义算出来的?据在下所知,葡人的典籍里……”
这人是苏月见安排的“托儿”,问得刁钻又刻薄。
席尔瓦没发火,甚至连那标志性的暴脾气都没露出来。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就像看着一个求知若渴的学徒。
“问得好。”席尔瓦在黑板上画了个圈,“这不是经义,这是火的脾气。”
他手中的木炭飞快地滑动,从最基础的热力膨胀原理画起,画到连杆的受力分析,再到那该死的公差配合。
“气若闭而不出,力则千钧;杆若长一分,则力臂虽长却易折;若短一分,则冲程不够如同废铁……”
他讲得并不文雅,甚至夹杂着不少只有老铁匠才懂的俚语。
但这帮平日里只读圣贤书的书生们,听着听着,手里的折扇忘了摇,嘴里的反驳也咽了回去。
不知是谁带的头,竟然有人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碎石子,跟着席尔瓦的思路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一个,两个……
不到半个时辰,原本气势汹汹来“找茬”的现场,变成了一场诡异的露天讲学。
那些穿着长衫的士子和满手老茧的铁匠挤在一起,对着那张复杂的受力图指指点点。
“哎!这处受力果然精妙!竟暗合《墨子》中的‘力,形之所以奋也’!”一个老儒生拍着大腿,胡子都翘了起来。
“屁的墨子,这叫力矩!”旁边的陈九翻了个白眼,“咱们这叫杠杆原理,懂不懂?”
老儒生没生气,反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刺,恭恭敬敬地递给陈九:“受教了,老夫……受教了。”
夜幕降临,雨终于停了。
人群散去后,夏启手里捏着那张名刺,站在匠盟碑前。
名刺背面写着八个字,墨迹未干:“技无夷夏,唯实是求”。
“殿下,这回咱们算是赢了?”苏月见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把玩着一颗精致的铜扣子。
“赢?这只是刚把那堵墙凿了个洞。”夏启将名刺揣进怀里,目光投向漆黑的南方,“告诉江南的那些耳朵们——下个月,我要在这块裂碑旁边,再立一座‘万匠同源’的大铜鼎。我要让全天下的匠人都知道,不管你是哪里人,只要手艺是真的,北境就有你的饭碗。”
月亮从云层后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石碑那道裂缝上。
就在那裂缝深处,一株不知道哪儿飘来的野草种子,吸饱了这几天的雨水,竟然顶开了一小块碎石,探出了嫩绿的头,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夏启盯着那株野草看了半晌,忽然皱了皱眉。
“月见,咱们的防备还是漏了风。”
“嗯?”苏月见一愣。
“这草种不对。”夏启捻起那株幼苗,指尖搓了搓那带着紫色斑点的叶片,“这是南疆独有的‘鬼哭藤’,只有沾了特定的蛇毒粉才会一夜发芽。”
他抬起头,眼神瞬间冷了下去,看向格致院深处的某个方向。
“有人在碑底下埋了东西,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