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缝像个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匠盟碑的基座上。
三天后,一张巨大的草图铺满了格致院的地面。
图纸乱得像被猫挠过,左边是罗伯特·费尔南德斯用圆规和直尺画出的标准几何透视,线条硬得能戳死人;右边则是陈九用木炭涂抹出的写意云纹,看着飘逸,实则每一笔都在讲究流体力学的“势”。
两者在图纸中央狠狠撞在一起,撞出个三足两耳的怪物。
“疯了,绝对是疯了。”罗伯特抓着他那头金发,指着图纸中央那道特意预留的凹槽,“为了迎合那个破裂的石碑,你们要在新铸的铜鼎肚子上留一道缝?这是结构性自杀!应力集中懂不懂?只要敲一下,这鼎就得炸!”
“炸不了。”陈九蹲在地上,手里那把断了柄的锉刀在大腿上一下下蹭着,头都没抬,“那是‘气眼’。铜水走那儿过,火气才散得掉。”
“这是迷信!”罗伯特咆哮。
“这是规矩。”陈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罗先生,你要是用砂模铸造,那确实是个炸弹。但我这次用的是‘失蜡叠铸’。”
“失蜡法?那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效率低,精度差,咱们有现成的高岭土砂模为什么不用?”
一直没吭声的席尔瓦忽然按住了罗伯特的肩膀。
老头的手劲大得惊人,那是打了半辈子铁练出来的。
“罗伯特,砂模是工业品,造出来的是一样的死物。”席尔瓦盯着图纸上那些繁复的纹路——鼎足上分别是闽南的炉火纹、徽州的墨韵纹和粤地的锻打纹,“陈九不是在守旧,他是在试咱们有没有那个胆量,把这没根的技术,硬生生扎进大夏的土里去。这鼎要传世,就得经得起三代人拿锤子敲。”
罗伯特张了张嘴,看着席尔瓦眼里那种近乎偏执的光,最终只是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去校对合金配比了。
夏启站在二楼的回廊上,手里捏着个凉透的馒头,嚼得津津有味。
他没插手,这时候老板最好的做法就是闭嘴,看戏。
熔铜的那天,老天爷像是存心找茬。
原本晴空万里的日头,在铜水化开的一瞬间,突然被乌云盖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子像是炒豆子一样砸了下来。
露天工坊瞬间乱成一锅粥。
“遮雨!快遮雨!”
铜水最怕水,一滴冷水进炉子,炸开的威力不亚于一颗手榴弹。
工匠们慌乱地去扯油布,脚底下的泥浆让人站都站不稳。
“都别乱!也是见过炸膛的人,这点雨算个屁!”
陈九赤着上身,在那滚烫的熔炉前吼了一嗓子。
他那身腱子肉被炉火映得通红,雨水落上去滋滋作响,腾起一层白雾。
他手里没拿温度计,就捏着那把断锉刀,眯着眼看炉口冒出的火色。
“锡多了,火色发青!加三斤红铜压一压!”
另一边,席尔瓦带着十几个学徒,硬是用身体扛着浸了油的厚帆布,在模具上方搭起了一道人墙。
雨水顺着他们的后背往下淌,混着黑灰流进靴子里,没人动弹一下。
模具正对着匠盟碑那道裂痕的位置,预留了一个豁口。
夏启扔掉手里的伞,大步跨进泥泞里,从陈九手里接过那把沉重的长柄铜勺。
“殿下,这第一勺得您来,叫‘续脉’。”陈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嘶哑,“把那道裂缝补上,这气就通了。”
夏启没说话,手臂肌肉紧绷,稳稳地舀起一勺金红色的铜水。
那液体的温度高得吓人,隔着两米远都能感觉到眉毛在卷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