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招叫“借刀杀人”。
铅片软,字是直接用指甲盖都能划出来的,看着就像是工匠在压茶时无意间留下的私语。
这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机密,比直接送上门的情报更让人深信不疑。
果不其然,不出三天,京城的风向就变了。
一位素来以“直谏”闻名的钦天监副使,突然上疏自辩,奏折写得声泪俱下,痛斥江南豪族勾结红毛夷人,意图通过篡改星象记录来蒙蔽圣听,顺便把还没发生的“天象异常”这口黑锅,提前扣到了北境头上。
这一折子上去,朝野震动。
原本想看北境笑话的江南士族,瞬间被这一盆脏水泼得洗都洗不清。
“席尔瓦,你这招‘茶里藏针’够损的。”夏启把密报往火盆里一扔,看着火苗吞噬纸张,“这下钦天监为了自保,得跟江南那帮金主咬上一阵子了。”
“殿下,还有个好消息。”席尔瓦正摆弄着那一堆从茶行送回来的账本,笑得胡子乱颤,“赵砚那小子信里说,江南已有七家大茶行愿意代销咱们的‘匠山茶’。条件只有一个——每批茶得附赠一百册咱们印的《格致小识》。”
那所谓的小册子,也就是些简单的物理化学常识,比如怎么用明矾净水,怎么用凸透镜取火。
在北境这是扫盲读物,在江南,却成了士子们争相收藏的“海外奇书”。
“让他们卖。”夏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扬州的位置,“每卖一斤茶,就多一张替我们说话的嘴。等到他们习惯了用咱们的逻辑去思考世界,那孔孟之道筑起的墙,也就该漏风了。”
月末,北境的风沙稍微歇了歇。
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停在了格致院的后门。
赵砚瘦了一圈,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没带什么金银细软,只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茶叶。
“殿下,这是小的从扬州带回来的‘雨前龙井’。”赵砚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茶包,“这茶娇贵,得趁鲜喝。”
夏启接过茶包,拆开。
油纸里头,除了嫩绿的茶叶,还夹着一张窄窄的字条。
字迹潦草,显是匆忙间写就:茶引已废,新路已开。
短短八个字,意味着北境终于绕开了朝廷那繁琐苛刻的茶引制度,在江南那张密不透风的商业网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好。”夏启只说了一个字,转身走到匠盟碑旁。
那里新砌了个半人高的粗陶大瓮,瓮底刻着一行苍劲的隶书:风从北来,茶暖天下。
他抓起一把龙井,撒进瓮中,提壶冲水。
滚水激荡,原本干瘪的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一股子独属于江南的清雅香气,在这粗犷的北境废土上弥漫开来。
席尔瓦站在一旁,看着那瓮中澄澈透亮的茶汤,又看了看旁边一脸风霜却腰杆挺直的赵砚,忽然没头没脑地感叹了一句:“原来最锋利的刀,也可以泡出回甘。”
夏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嫩叶在漩涡中打转,最终慢慢沉入瓮底。
“来人,”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把这瓮茶汤分了,让大伙都尝尝这南边的‘春意’。”
说罢,他指了指赵砚带回来的那个油纸包底部,那里似乎还压着一层更厚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