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纸极厚,遇水不烂。
周秉义颤抖着手捡起来。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狂草,力透纸背:
“三日内,交出江南士族近三年所有走私账册。”
“指认张廷玉收受葡国火器回扣,需人证物证俱全。”
这不是谈判,这是勒索。
是把他周秉义架在火上烤,还要逼他自己往身上刷油。
但最让周秉义胆寒的,是契约末尾那个鲜红的印章。
那不是七皇子的私印,也不是王爷的官印,而是一枚用暗红色火漆封缄的徽记——那是北境军械司的“绝杀令”。
这东西以前只出现在战场上,盖了这印的军令,只有两种结果:要么赢,要么死绝。
“哈……哈哈……”周秉义盯着那枚狰狞的印章,忽然神经质地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哭腔,“好手段……好算计……你们要的根本不是匣子,你们是要把我炼成一把刀!一把捅向首辅、捅向江南的刀!”
楼上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窗轴转动的轻微摩擦声,仿佛有一双冷漠的眼睛正在高处俯视着蝼蚁的挣扎。
周秉义猛地止住笑,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他张开嘴,狠狠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鲜血瞬间涌出。
他在那张湿漉漉的桑皮纸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血迹在雨水中晕开,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拿去!”
他将契约和铁匣子一股脑地塞进赵砚怀里,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中。
那背影,既像是逃离地狱的恶鬼,又像是奔赴刑场的死囚。
雨终于停了。
茶行檐角的积水顺着瓦当滴落,“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口上的丧钟,在倒数着某个庞大势力的崩塌。
夏启站在窗后,看着那个仓皇离去的背影,脸上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赵砚捧着铁匣和契约上了楼,神色有些古怪:“殿下,这老家伙倒是舍得一身剐。只是……”
他指了指那个铁匣子。
因为昨夜周秉义在钦天监那番胡乱折腾,又是火烧又是水激,这铁匣子的密封胶条似乎有些老化变形。
此刻,顺着匣子的缝隙,正往外渗着几滴浑浊的液体。
“打开。”夏启言简意赅。
席尔瓦拿着特制的工具上前,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个把周秉义折磨得欲仙欲死的盖子弹开了。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夏启伸出手,捻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那是用上好的宣纸记的账,可惜此刻,大半个页面已经被不知何时渗进去的水渍浸得透湿。
墨迹在纸上晕染开来,那些原本用来定人生死的关键人名和金额,此刻糊成了一团黑漆漆的云雾,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处心积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