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天牢。
夕阳透过高墙上的气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夏启再次站在了水牢前。
这次他手里拿着一本张廷玉每日必读的《金刚经》。
“首辅大人,这经书有些旧了,本王好心,替你修补了一下。”
此时的张廷玉已经冷静下来,靠在墙角闭目养神,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接过经书,他随手翻开,直到翻到那一页——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在那句偈语的下方,多了一行娟秀的小楷,正是那蜡筒里的十二个字:“事若败,焚账灭口,保沈氏血脉。”
张廷玉的手猛地一抖,经书“啪”地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夏启,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巨大的恐慌。
“你……你在哪里拿到的?”
“这不重要。”夏启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重要的是,陛下已经帮你选好了路。焚账?你是聪明人,账没了,你手里最后一点筹码也就没了。到时候,沈氏血脉能不能保住,全看陛下心情。你觉得,依照那位过河拆桥的性子,你的儿孙能活过今年冬天?”
攻心为上。
张廷玉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
他给皇家当了一辈子的狗,临了却发现主人正磨刀霍霍准备把狗肉下锅。
当晚,牢房里传来了奇怪的摩擦声。
张廷玉疯了一样,用平时写字用的炭条,混着自己的唾液,在漆黑的牢墙上疯狂书写。
他一边写,一边哭,一边笑。
那是一张巨大的关系网,从京城的绸缎庄到北境的茶行,从宫里的内应到海上的海盗头子,每一个名字,每一条路线,都被他用最原始的方式刻在了墙上。
那是他的投名状,也是他的催命符。
深夜,苏月见举着火把,将墙上的文字一一拓印下来。
“殿下,看最后这句。”
在墙角的阴影里,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显然是张廷玉力竭之时留下的最后后手:“铁匣第二层,有先帝遗诏。”
先帝遗诏?
苏月见
夏启凑近看了一眼,嘴角却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老狐狸到死还在玩聊斋。”他指了指那行字,“铁匣是用葡国皇室的机关锁,如果是先帝遗诏,怎么会用那种蛮夷的玩意儿封存?那是周秉义为了自保编出来的瞎话,这张廷玉也是病急乱投医,想用这个换他那点可怜的血脉活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阵凄厉的喊叫声打破了天牢的死寂。
“死人了!首辅大人自缢了!”
夏启赶到的时候,张廷玉已经凉透了。
他挂在气窗的栅栏上,脖子上缠着的不是绳子,正是昨天夏启留下的那半截鹰徽玉佩的流苏穗子。
脸呈紫红色,舌头伸出,典型的勒死特征。
“畏罪自杀?”随行的刑部尚书擦着额头的冷汗,急着给定性。
夏启没说话,戴上手套,捏开张廷玉早已僵硬的下颌。
在那青紫色的舌苔底下,藏着一颗蜡丸大小的毒囊,完好无损,甚至连牙印都没有。
如果是自杀,作为死士头子,咬破毒囊是最快最体面的死法,何必费劲把自己吊死?
“他没想死。”夏启摘下手套,扔给一旁的苏月见,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毒囊没咬破,说明他还在等,等我和皇帝的最后博弈。是有人进来,帮他选了‘全尸’。”
苏月见心头一跳:“昨晚当值的狱卒……”
“全换了,现在的都是生面孔。”
夏启站直身子,目光越过那具冰冷的尸体,投向门外那条通往皇宫的御道。
清晨的薄雾中,一个身穿灰袍的老太监正低着头,捧着一卷明黄色的锦缎,步履匆匆地朝着这边走来。
那锦缎的纹路在晨光下有些刺眼,像是一条蜿蜒的毒蛇。
夏启眯起眼,视线落在那老太监微微翘起的兰花指上——那指尖,似乎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墨痕,和张廷玉墙上留下的炭灰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