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更冷了。
夏启站在办事处最高的屋顶,像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
他身后的赵砚裹着厚厚的裘皮,还是冻得直哆嗦,想凑上来搓搓手,又不敢打扰。
“殿下,真送一百桶油过去啊?”赵砚压低了声音,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那燕三又不是傻子,咱们昨天刚给他手下送了玉佩,今天就送油,也太……”
“所以得有个好由头。”夏启的目光越过重重坊墙,落在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军营轮廓上,“京城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咱们这是体恤君恩,帮燕统领的兵器防潮防锈,他没理由拒绝。”
赵砚听得一愣一愣的。
天干物燥?
这鬼天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哪来的燥?
但他很快就闭嘴了。殿下说是燥,那就是燥。
很快,一队挂着“赵氏茶行”旗号的板车慢悠悠地驶出了坊门。
车上码放着一个个刷了新漆的木桶,封口用桐油和麻布封得严严实实,看着就像是寻常运送油料的商队。
只有赵砚知道,这些桶都是双层夹心,外层是真桐油,内胆里灌满的,是北境特产的一种火油。
那玩意儿,无色无味,看着跟清水似的,可一旦见了明火,炸起来比十车黑火药还带劲。
夏启看着车队消失在街角,纹丝不动。他在等,等另一只靴子落地。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左营南门的方向忽然腾起一阵骚动。
火把的光影在远处剧烈晃动,隐约还能听到几声惊呼和叫骂。
像是一群饿疯了的流民在冲击营门,动静不小,但雷声大雨点小,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可夏启的嘴角,却微微向上勾了一下。
片刻后,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带起一股混杂着泥土和血腥味的寒风。
“西哨楼没动。”苏月见的声音又快又稳,像是在汇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的人扮成流民冲了南门,所有岗哨都动了,就他们,跟钉子一样钉在楼上。我看得清楚,领头的那个队正,袖口蹭着一块靛蓝色的污渍,是恒丰仓用来给米袋做记号的染料。”
成了。
夏启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落地悄无声息。
“走,去会会这位燕统领。”
左营辕门外,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几个守门的兵卒看见夏启单人独骑地走来,顿时紧张起来,手里的长戟都握紧了几分。
夏启翻身下马,没理会那些对准自己的锋利戟尖。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用蜂蜡裹好的玉蝉,高高举起。
入手依旧温润,仿佛还带着太后的体温。
“先帝遗令在此!禁军左营将士听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兵卒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迟疑和惊慌。
先帝遗令?
这玩意儿他们只在说书人的嘴里听过。
就在这时,营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披重甲、面容阴鸷的将领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正是左营统领,燕三。
他看都没看夏启,目光死死地盯着夏启手里的玉蝉,
“大胆妖人,竟敢伪造先帝遗物,意图谋反!”燕三厉声喝道,腰间的佩刀“呛啷”一声出鞘半寸,“拿下!”
周围的兵卒被他这么一吼,下意识地就要上前。
夏启却笑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燕三的腰间。
那里也挂着一枚玉蝉,只是在周围火把的烘烤下,那枚“玉蝉”的边缘已经开始软化,像一块受热的年糕,不自然地向下耷拉着。
几乎就在同时。
营地内最高的了望塔上,一盏原本亮着的灯笼,忽然灭了。
下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