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皇帝攥了许久的淬毒匕首,终于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弹跳了几下,安静下来。
皇帝夏渊踉跄着从龙椅上站起,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像是瞬间老了二十岁,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灰败的绝望。
“朕……认罪。”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朕只求……留个全尸,葬入皇陵。”
夏启却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冷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陛下误会了。”
“儿臣不要您死。”
“儿臣要您活着,好好地活着,亲眼看着……这片被您弄脏的江山,如何一点一点,重归清明。”
活着,比死更难受。
这才是最极致的惩罚。
皇帝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整个人瘫坐回龙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苏月见动了。
她快步上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弯腰捡起了那柄匕首。
她没有直接触碰,而是用手帕包着,随即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刃尖上轻轻一刮。
银针瞬间变得乌黑。
她将鼻子凑近针尖,极轻地嗅了嗅,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陛下,”她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到了龙椅之上,“针尖有蜂胶的味道,与当年您赏赐给母妃的那方端砚墨条,是同一种蜜源。”
皇帝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恐。
那是他还是太子时,送给夏启生母的定情之物。
她最爱用那方墨研墨作画……他竟然,用带着她气息的东西,去淬杀子的毒刃。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号,从皇帝喉中迸发。
他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仿佛正被无形的鬼手撕扯着灵魂。
夏-启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挡在他面前的右营士卒们,像摩西分海一般,无声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夏启穿过人群,走到了太和殿广场的中央。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只是忽然抬头望了一眼。
身后那空荡荡的龙椅上,唯有一缕晨光,穿透了殿顶某片不知何时破碎的琉璃瓦,斜斜地照在那柄被苏月见遗落在原地的淬毒匕首上。
锋利的刃面倒映出皇帝扭曲、衰败的脸。
而在那金龙盘绕的椅脚最深处的暗格缝隙里,正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海水咸腥气,混杂着木料腐朽的味道,悄然渗出。
夏启收回目光,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宫门外走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返回亲王府,或是去接管城防。
但他没有。
他穿过喧闹的人群,绕过那些哭声震天的白幡,拐进了一条无人注意的窄巷。
巷子尽头,一辆最普通不过的青布马车,已经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