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存放皇家典籍的地方,冷清,肃穆。
他推开虚掩的殿门,走到那张积满灰尘的紫檀书案前。
案上供着一本装帧精美的《景和营造则例》。
那是皇帝登基那年,为了彰显“文治武功”,亲手赐给所有皇子的启蒙读物。
其他皇子都把它供在案头日夜诵读,唯独老七夏启,连封皮都没拆过,直接扔进了库房吃灰。
夏启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钉。
“啪。”
一声轻响,铜钉被稳稳地搁在了书的扉页上。
生锈的钉尖压着“营造”二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讽刺。
我知道你造了什么,我也知道怎么毁了它。
此时,皇城西侧的水门下。
几辆挂着“福记米行”幌子的牛车,正趁着守门卫兵被前殿的喊杀声吸引了注意力,吱呀吱呀地挤进了侧闸。
“卸货!动作快点!别像个娘们儿似的!”赵砚压低声音吼道。
车板掀开,滚落下来的根本不是米袋,而是一个个巨大的、用油纸包裹的圆柱体。
那是蜂窝煤滤网。
“入水!”
随着一声令下,这些滤网被推进了连接皇城主渠的暗河里。
特制的粉末遇水即化,却没有浑浊水质,反而在晨曦的折射下,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金红色光芒。
那光点随着水波荡漾,起起伏伏,像极了那个夜晚,沈妃在密室里烧毁手稿时,顺着门缝飘出来的漫天纸灰。
守闸的老卒是个在宫里待了三十年的旧人。
他正端着早饭想要看热闹,一低头,却看见了这一河“金色的灰烬”。
啪嗒。
手里的粗瓷碗摔在地上,稀饭泼了一地。
老卒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双膝一软,对着那条泛着金光的河流重重地磕了下去,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娘娘……娘娘回来了……这是来收账了啊!”
恐惧是有传染性的。
尤其是当这种恐惧带着“因果报应”的迷信色彩时,传播速度比瘟疫还快。
文华殿的阴影里,夏启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层层宫阙,看着那个身穿龙袍的身影,在白雾和幻觉的驱使下,像个疯子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向慈宁宫的方向。
皇帝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里的宝剑,对着虚空劈砍,嘴里嘶吼着听不清的胡话。
“父皇,”夏启的声音很轻,被淹没在远处的喊杀声中,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您追的不是我,是您烧了二十年都没烧干净的良心。”
呜——!
一声雄浑苍凉的汽笛声,如同巨兽苏醒的咆哮,瞬间撕裂了江面的薄雾。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连皇极殿的琉璃瓦都在震动。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恐地望向东方。
只见江面上的晨雾骤然散去,三艘通体漆黑、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的钢铁巨兽,正缓缓调转炮口。
那是工业文明对冷兵器时代的降维俯视。
“镇海号”到了。
夏启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后那条幽深寂静的夹道。
几个穿着粗布灰衣、手里拿着大扫帚的“杂役”,正低着头,一步步朝这边挪过来。
他们扫得很认真,连地砖缝里的青苔都不放过,仿佛外面的惊天巨变与他们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