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犁铧往地上一杵,发出“铮”的一声锐响。
“看清楚了。这不是杀人的刀,这是活命的器。”夏启的声音不大,穿透力却极强,“这一把犁,一天能翻十亩地,顶三个壮劳力。若诸公觉得这是僭越,行,这箱东西我送您了,劳烦您受累,分给京郊那些还要靠人拉犁的穷苦农户。”
钱谦益憋得脸皮紫涨,刚要开口驳斥这是“奇技淫巧”。
“大人……”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喊,是从钱谦益身后传来的。
一个穿着吏员服饰、满脸皱纹像核桃皮的老头,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死死盯着夏启手里的犁,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全然忘了官场的规矩。
“大人……这犁能不能……能不能赊给小的一把?我家那三亩旱地,十年没翻到底了,土板结得像石头……若是有了这犁……”
老吏员话没说完,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炭,只剩下呜咽。
这哭声像是一根引线。
“俺也要一把!俺有力气,就缺好犁!”
“这才是好东西啊!比那些个之乎者也强一万倍!”
围观的人群炸了。
声浪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直接把那几个六部官员的官威给淹没得连个泡都不剩。
趁着这乱劲儿,一道黑影像狸猫一样从户部衙门的后墙翻了进去。
苏月见落在钱谦益那张堆满公文的红木大案前。
她没翻找什么机密,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陶哨,轻轻放在了官印旁边。
陶哨底下压着张字条,字迹娟秀却透着股寒气:
“哨响时,令孙正在流民营学堂领粥。粥稠,管饱。”
半炷香后,钱谦益带着人仓皇撤退。
他走出人群时,手都在抖,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摸到了袖子里那个不知何时被人塞进来的陶哨。
黄昏,残阳如血。
九十九把锰钢犁铧并没有被拿走,而是被夏启命人一路抬到了承天门外。
这里是皇权的正门,往日里只有车驾仪仗。
此时,这堆铁疙瘩就这么赤裸裸地堆在红墙根底下。
夜风一吹,犁铧的寒光映照着墙上的龙纹砖,那狰狞的龙首在冰冷的工业金属面前,竟显得有些虚张声势。
一队禁军提着长枪冲了出来,领头的校尉刚想呵斥让人把这些“破烂”搬走。
角楼的阴影里,苏月见鼓起腮帮子,吹响了那个陶哨。
“呜——”
低沉的哨音传出很远。
紧接着,仿佛是从地平线的尽头,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诵读声。
那是城外十里流民营,数千名刚刚吃饱了肚子的百姓,正借着余晖,在露天学堂里跟着先生念书。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德以报天。唯农为本,唯工为骨……”
这是《霜天全策·农政篇》。
几千人的身影汇聚在一起,顺着风,越过护城河,越过高大的城墙,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承天门前。
那队禁军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手里握着的长枪似乎变得千钧重。
没人敢上前一步,也没人敢去碰那些代表着“活命”的犁铧。
夜色彻底笼罩了京城。
风里开始夹杂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饭香,也不是脂粉气,而是一股浓烈的、像是某种祭祀用的檀香味。
这味道从城外的流民营方向飘来,越来越浓,仿佛有成千上万个香炉同时被点燃。
夏启站在办事处的二楼,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开始了。”他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