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见昨天在赌坊里把这老头的赌债全清了,只换了他今天这一站。
“老……老臣管库四十年。”老头的声音像蚊子哼哼,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却听得真切,“国库空虚……非因无税,而在……在层层截留。北境这账……字字可核。”
他说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那本记载了三十年烂账的册子高高举过头顶。
满殿哗然。
这哪里是算账,这分明是在扒皮抽筋。
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夏启进来了。
他没穿那身繁琐的亲王礼服,依旧是那件方便行动的黑色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脚蹬鹿皮靴,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带进一股子殿外的寒气。
他连看都没看龙椅一眼,也没搭理跪了一地的官员,径直走到那堆精盐面前。
夏启弯腰,修长的手指插入盐堆,抓起满满一把,然后转身,手腕一扬。
“哗——”
一把精盐被他泼向了窗外。
寒风倒灌,细盐被卷了回来,纷纷扬扬地落在金红色的地毯上,像是下了一场小雪,覆盖在那些狰狞的龙纹之上。
“此盐可腌菜、可制药、可融雪。”夏启拍了拍手上的残屑,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钱谦那张惨白的脸,“若诸公仍言‘僭越’,不妨试试今年不用它过冬。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祖制’暖和,还是我这三文钱一斤的盐暖和。”
钱谦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这根本不是辩论,这是降维打击。
当生存资源被垄断时,所有的道德文章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直枯坐在龙椅上的老皇帝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骨头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没去看跪着的百官,而是颤巍巍地走下御阶,弯腰捡起赵砚扔在那里的那本《北境岁入实录》。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没有密密麻麻的数字,只有一行赵砚用墨笔重重写下的小楷:
“天下财赋,不在府库,在灶台。”
老皇帝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许久,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他忽然长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积压了几十年的郁气都吐干净。
他把那个装着印泥的紫檀木盒子,轻轻推到了赵砚面前。
“盖吧。”老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大殿正中,“从今日起,北境账法,通行全国。”
钱谦身子一软,彻底瘫在了地上。
赵砚没客气,拿起那方象征着皇权许可的印章,在那本《北境岁入实录》上重重一盖。
“砰!”
这一声,比刚才算盘落地的声音还要响。
殿外,一辆满载着精盐的马车正缓缓驶过承天门,沉重的车轮碾碎了一片刚落下的枯叶,发出细微的破碎声。
夏启站在大殿中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只是个开始。
老皇帝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摆了摆手示意退朝,但就在夏启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那苍老的声音又幽幽地飘了过来:“老七,三天后是冬至。你既然回来了,就替朕去太庙……看看祖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