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夏启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赵砚在搞事情。
那小子按照他的图纸,让人连夜绣了一幅“北境民生图”。
不是那种写意的山水泼墨,而是用红蓝两色丝线,严格按照比例尺,绣出了北境三州的粮产曲线、铁厂分布坐标和学堂覆盖率。
在这个讲究“意境”的年代,赵砚展示的是赤裸裸的“数据暴力”。
“听到了吗?”夏启咬断线头,呸地一声吐掉一截棉绒,“那些尚书大人们被吓着了。他们看惯了锦绣文章,没见过这么精准的账本。”
老皇帝终于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那个丑陋却结实的补丁上:“老七,朕若是不补这袍子,这天下……真会乱?”
“父皇,您搞错了因果关系。”
夏启把龙袍抖了抖,像是在检验焊接点的强度,“乱不在袍破,而在心盲。您坐在深宫太久,眼睛被那层金光闪闪的龙气给晃瞎了。儿臣补的不是龙袍,是您眼里最后那道看不清路的雾。”
话音刚落,窗棂外忽然掠过一道彩色的影子。
那是一只做工粗糙的纸鸢,大概是流民营里哪个胆大包天的孩子放的,竟然顺着风势飘过了高高的宫墙。
纸鸢尾巴上,没系什么红绸,而是系着一张皱巴巴的、盖着北境印章的“一升米兑换券”。
纸鸢在文华殿顶打了个旋儿,晃晃悠悠地飞向了更远的碧空。
老皇帝盯着那只纸鸢,久久没有移开视线,直到那只浑浊的眼球里,倒映出米券在阳光下翻飞的影子。
夜色如墨,宫门下钥的钟声沉闷地敲响。
夏启走出宫门时,手里搭着那件补好的龙袍。
月光洒在那个素麻补丁上,泛着一种温润的哑光,竟把周围原本华贵的金线比得俗不可耐。
“主子。”苏月见像个影子一样贴了上来,递过一张带着体温的密报,“成了。三位藩王刚递了折子,把自家世子送进了咱们流民营的扫盲夜校,说是去‘体验民情’,实则是送来当质子。”
意料之中。
夏启随手将密报揉碎,转身把龙袍扔给了等候多时的赵砚。
“明天挂出去。”
赵砚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脸懵:“挂哪儿?太庙?”
“挂承天门最显眼的地方,那个用来晒咸鱼的架子上。”夏启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的凉意,“让全京城的百姓都看看——新朝的龙,皮还是要那层皮,但骨头,是用素布和麦芒织就的。”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在那文华殿深幽的门缝里,那只被老皇帝遗忘的针线匣下,半粒未脱壳的粟米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掉进了青砖巨大的缝隙里。
那是真正的生机,比龙椅下催生出来的麦苗更顽强。
“走吧。”夏启翻身上马,没再看那座巍峨的皇城一眼,“明天还要搭台子唱戏,赵老板,你的那个‘大家伙’,这时候该运进城了吧?”